第52章 还书:晨光
作品:《 藏经阁扫地十年,哑巴第一次开口》“是。你父亲叫陈大山,是账房里的老人了,在那里做了十几年的出入账工作。”柳长明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随口说,“他走的时候,账房还少了一些凝气花的数量,后来核对不上,也就不了了之了。”
陈七没有开口。他爹去世的时候他还很小,很多事都不清楚,只记得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长着厚厚的茧子。后来他又到藏经阁里扫了十年的地,才从一叠叠的旧书里拼凑出父亲当年负责的是哪本账目。
“执事记得……很清楚。”陈七说。
柳长明放下茶杯笑着说:“我这几年在内门做庶务,账房的事情也干过不少。你爹是本分人,可惜走得太早。”
他说“本分人”三个字的时候,尾指又轻轻碰了一下帕子的边缘。陈七看见了。如果他爹真是个本分人,又怎么会撬开周碌暗格的地砖,把半枚玉扣,一张烧剩下的纸角藏到南坡的草棚底下呢?那纸角上,有一半的字被火烧掉了,最后一笔是个弯钩的样子,昨晚上他在灯下看了好久,这个钩子并不是周碌那种圆润的收笔方式,而是柳长明刚才翻书时,尾指微微翘起的那一道弧度。
“执事。”陈七抬起头,直视柳长明,“昨天晚上那杯茶,凉了没?”
柳长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用手指按在手帕上,用了力,手指关节都变白了之后又松开了。这个动作很快,如果不是陈七在旁边看着的话,根本就看不出来。
“凉了。”柳长明的声音依然很平和,但是眼睛里的清明已经沉下去了,“我等到后半夜,也没有等到人。茶凉透了,我就回来了。”
陈七也就没有再问下去。他知道该收手了,柳长明承认去过账房,也承认在等人,但是没等到。至于等的是不是周碌,周碌为什么没去,柳长明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他在账房等人”,假的一半藏在“等的人是周碌”里头。
他弯腰给对方行过礼之后就转身离开。在目光扫过书案底下的时候,他顿住了,案脚压着半张纸,颜色发黄,和账房旧册的纸色一模一样。《宗门规约》这本书很厚,只露出一角,那一角有一个字被裁掉了半边,只剩下半边笔画。
那笔画收尾处,有一个弯曲的钩子。
陈七收回目光,没有让自己多停一瞬。他推开房门出去,晨光扑了满脸,身后传来柳长明的声音,不高不低:“陈七,你爹那件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要学他。”
陈七并没有停止脚步。他走出了院子,绕过了院墙之后才停下来,胸口的纸符不知何时已经变热了,贴在他的皮肉上,越来越烫。柳长明刚才的话听起来像是在劝说,但是纸符的温度告诉他,那句话里面包含的是试探。
他回头看了看青砖小院。柳长明站在门口望着他,见他转过头来就笑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胸前的帕子。
陈七没有回应,转身向藏经阁走去。半道上他抬头一看,第七层的青白光又暗了一点,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他摸了摸胸口的那张纸符,还发烫。柳长明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你爹那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但是那半张压在书桌下面的黄纸角,那半边带弯钩的笔画,分明在说:柳长明自己,也没让那件事过去。
他得回去翻翻阿藏那本册子。柳长明的笔迹,今天他算是亲眼见到了,翻书时尾指翘起的弧度,按帕子时指节用力的程度,还有刚才说话时,书案上那方镇纸底下压着的半张纸角。账房旧册上那页被火燎的字,起笔重,收笔轻,带着文人的风骨。他今天看柳长明提笔蘸墨,那起笔的力道,是他。
就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