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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茶盏余温

作品:《 藏经阁扫地十年,哑巴第一次开口》

陈七的呼吸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认得那块帕子。柳长明按着帕子的动作,他在听松亭的石桌前看过一眼,又隔着南坡的墨兰丛看了一下。此时帕子已经折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账房的案角处,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被人坐在这里时随手按过之后又叠好放下的。

茶水还温着。周碌说是“刚泡好的茶”,但是这杯茶明显是给第二个人准备的,杯子口向外,放在他够不到的地方,好像是在等别人坐下来的姿势。

昨天晚上柳长明来过账房,坐在这张案前,喝了杯茶。他是来账房对账?账房的账目,从来都是周碌送到议事堂去,而柳长明只是个不管庶务的外门执事,所以不可能在深夜的时候来到账房核对账目。他是来等人的。等谁,有没有等到,陈七不知道,但是那块手帕上的压痕告诉他,昨天晚上柳长明在那儿坐了很久,长到把这块手帕从怀里拿出来按过又叠了回去。

“周管事这帕子,”陈七忽然开口,声音哑的发涩,“绣得十分细致。”

周碌眼皮跳了跳。他顺着陈七的目光看去,在桌子底下有一块手帕,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但是又马上被他压了下来:“哦,路上捡到的,不知道是谁丢的,就放在这里等失主来认。”

撒谎。陈七心里过了这一句,但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入口一股涩味。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子边缘停顿了一下,借着这个动作,目光就落到桌子上的账本上了。

账册翻到了中间一页,页角被火烧焦了,卷曲发黑,烧掉了一小块。陈七的目光落到那焦痕处,瞳孔稍微缩小了一些。他见过这一页的笔迹,在墨婆婆草棚里的地砖下发现的那半张烧焦的纸角上,“七”,“三”两个字,笔锋的变化和这一页账本上的字如出一辙。他又看了一眼之后,确认这一页账册上的字迹与周碌现在握笔所写的字迹是不一样的。周碌的字比较圆滑,收笔处带钩子,这是长期做账房先生,拨算盘练出来的;而账册上被火烧焦的那页中的字,起笔重,收笔轻,撇捺之间很有文人的气息。

不是周碌的手迹。那半截烧过的纸片,不是周碌写的。

陈七低下头,把茶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掉了。纸角上的字是指向第二个人,一个起笔重,收笔轻,写字带文人骨气的人。那个被火烧掉的一半字中,柳,周两个姓氏都有关系,在他心中已经落定了一笔,不是周,是柳。

柳长明还是柳长庚?他暂时还分不清,但是范围缩小了。

“茶凉了,”陈七放下了茶杯,声音还是嘶哑的,“谢谢周管事。”

周碌看着他,眼中又出现了掂量的神色,但是最终没有再开口留人。陈七转身就要到门口的时候,在经过那一排旧册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像是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稍微晃了一下,右手在书架下第三本册子的册脊上扶了一把。

那一下非常轻巧,周碌只以为他没有站稳。但是陈七的手指在册脊上一滑,借着那点力道把册子往里推了半寸。暗格外的松脂线机关设置在册子与墙洞之间,本应该抽出册子才会绷断的线,被他这么一推,松了一扣。如果周碌还想用这个机关来试探来人,那么线就不会断,白灰也不会落下。机关还在,但是已经聋了。

陈七出了账房门槛,夜风迎面吹来,山间的草木气息也跟着吹了进来。他听见后面门板关上的声音之后,周碌就没有再喊他。

他沿着石径往回走,走了十几步之后才敢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袖口处的誊抄件,父亲的纸条还贴着里衣,硌在胸口上,是实的。账房里的青瓷茶盏,那方墨兰帕子,那页被火烧过的账册,在他的脑子里一一落位,一个又一个地落了位。

他往藏经阁的方向看去。第七层门缝中透出的青白光已经没有昨天晚上那么亮了,灯芯,快要到油底了。

身后账房里窗户纸上的昏黄灯光还亮着。周碌今晚上肯定不会睡觉,他刚从东坡废药圃空手回来,又被他这个“还书”的哑巴给搅了一趟,现在应该正坐在一盏凉茶前,心里琢磨着他这位客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

陈七收回目光,步伐不快不慢地融入夜色之中。他得回去把昨天晚上在账房待了很久的事情告诉阿藏。柳长明所等待的人是谁,他还不清楚,但是账房里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已经替他问出了半句没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