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望着她。她眼中的他是无法理解的，其中包含了疼爱与阻止的情绪。

“进来的人所要承担的责任是不一样的。”阿藏说，“你爹担不起，所以他就停在了门口。但是你不一样，你已经进入到了其中。”

“你所守护的是什么？”

阿藏没有回答。她侧过身去，躲开他的视线，伸手去够门边的灯台。在她侧身的时候，陈七看到她怀里的册子封面一角，磨白的封皮上，用墨水写的字只有一半左右，而且字迹很仓促，好像被人打断了一样。

那个字的上面他曾经见过。

父亲纸条上没有写完的《柳》字，一横一竖，起笔有力而收笔仓促。阿藏册子里的那个字，收笔的力量以及走向，都和纸条上那个字是一个人的笔迹。

陈七的呼吸停了一拍。柳长明姓柳。父亲纸条上写的字是《柳》。阿藏怀里的册子里边也有一个《柳》字。

“册子是谁的？”他问。

阿藏的手停在了灯台之上。她没有回头，声音中还带着一点平时听不到的疲倦：“陈七，有些事情你爹当年没查完，我也没查完。第七层的事情，不是一本册子能写清的。”

“那册子上面的人呢？”

“……你不要问了。”

她转过身来，把灯台放到门口，为两人之间的地面增添了一道光亮。她看着他的时候，眼里的慌乱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近乎于乞求般的认真。

“你信我吗？”她问。

陈七没有开口。他手握着手帕，站在门槛上，月光穿过云隙照射到他的半边脸上。十年来一直相信她，从来没有半点怀疑。但是此时他才发现，她心里有一间房子，门是关着的，而他还没有进去过。

“我信你。”他说，“但是你隐瞒我的事情，比这十年中你跟我说的还要多。”

阿藏的眼眶又湿了。她张了张嘴，那句“你爹当年没有进来”的潜台词一直停留在她的喉咙里，终究没有说出来。她后退了半步，让出了门框。

“快要天亮了。”她说，“你该回去了。周碌的网还是张着的，在他收网之前，你要把该查的事情都查清楚。”

陈七就那样站着没有动。他知道她说的对，周碌设下的圈套还悬在头顶上，他不能一直呆在柴房里到天亮。但是他更加清楚，自己今晚上出了这扇门之后，他和阿藏之间就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她守着自己的秘密，他抱着自己的怀疑，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本旧书的距离。

他转身。走了一两步之后又停下来了。他没回头，声音传到远方。

“那本册子上，”他说，“我爹写那个‘柳’字的时候，手是颤抖的。”

柴房里的灯，灭了。

陈七走在夜色里，身后的柴房也归于黑暗之中。他手捏住手帕又松开再捏住，那半个《柳》字在心里转了半圈，和父亲纸条上残缺的字重合在一起，又和柳长明按手帕的动作相重合。两个《柳》字，一个写在纸上，一个记在册中，中间隔着一间柴房，一条人命，一个他以为认识的阿藏。

天边已经开始发青了。陈七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藏经阁的方向。第七层的青白光比昨天还要昏暗一些，让人觉得心里很不安。他想到柳长明说的第七层的光并不是熄灭之后才会变暗的。

那是什么暗的呢？他得在网收起来之前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