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写完了，让人把折子送出去。

他把笔搁回笔山，抱着手臂窝进椅子里，缩了缩肩膀。

殿里暖意不足，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薄薄一层白雾，又散了。

他望着那层散去的白雾，忽然道：“今日京郊又有百姓冻死者，三十余人，朕昨日才让京兆尹去查，今日折子就递上来了，一夜之间，三十多条人命……若是人人都能穿得起氅衣，多好。”

陈安抱着元泓的脚，没接话，他知道氅衣是什么。

大启的氅衣，大多用丝绵或者羊毛缝制。丝绵是蚕茧抽丝剩下的碎絮，一匹绸要几千个茧，一斤丝绵更是贵得吓人。

羊毛只有北边才有，羊皮袄一件抵寻常人家三年的嚼用。

皮裘更不必说，那是王公贵戚才穿得起的东西。

寻常百姓过冬，一件旧棉袄传两代人，破了就拿碎布补，补丁摞补丁，塞点芦花、旧絮，勉强挡风。

更穷的人家，连旧棉袄都没有，只能拿稻草捆在身上，蜷在屋里熬。

京郊那三十余人，大约就是这么熬不过去的。

陈安蹲在脚踏上，把元泓的脚往怀里搂了搂，仰脸道：“陛下，在大启西边，有一种作物，可以种出衣服的棉花。不必养蚕，也不必养羊，种在地里，到了秋天，摘下来就能纺线织布。”

元泓来了兴趣，他直起身子，手肘撑着扶手，低头看陈安：“哦？不是养蚕缫丝那般的。直接种出来的？”

陈安点点头，松开元泓一只脚，拿手在空中比划：“那东西叫棉花，是一株矮矮的灌木，秋天开白花，花落了结出小桃似的果。果子裂开，里头包着一团团白绒绒的絮，那絮摘下来，拿弓弹松，纺成线，再上织机织成布。布厚实，暖和，比丝绵经穿，比羊毛便宜，一家子种上几亩棉，全家人冬天的衣裳就有了。”

元泓听完，从案上把舆图拿过来，摊在膝上展开。

他盯着西边那一大片还没划进大启版图的地方看了半晌，手指慢慢在地图上划过去。

陈安抱着他另一只脚，凑过来，伸手指了指地图中间偏西的一块：“陛下看这儿，这里，气候干，日照长，雨水不多不少，正合种棉花。

臣记得书上说，这边早就有胡人种棉织布，只是没往东传。

若能把这块地方拿下来，或者打通商路，把棉种引进来，先在河西试种，河西若能种活，再慢慢推广。”

元泓盯着他指的那片地方，没说话。

那块地在舆图上只标了几座山、几条河，旁边注着“西域诸部，互不相属”。

他手指在“河西”二字上点了点，又往西移了半寸，落在陈安指的那片地方。

他收回手，靠回椅背，把舆图搁在膝头。

脚心被陈安捂得热乎乎的，那股暖意顺着小腿往上走，连带着腰腹也不那么紧了。

他低头看了看陈安，陈安还抱着他的脚，仰着脸等他说话。

元泓抽了抽腿，把脚从陈安怀里收回来，盘在椅子上。

他理了理膝上的毯子，低头看了陈安一眼，语气淡淡的：“你是臣子，总是做仆役的活儿做什么？”

陈安瞪大眼睛，蹲在脚踏边，两只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方才抱脚的姿势。

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道：“仆役是不是负责帮陛下更衣，铺床，暖床暖脚……的活儿？”

元泓看了看他，从他那张故作无辜的脸，看到他摊开的双手，又回到他脸上……

陈安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满脸都写着“臣就是想当这个仆役”。

元泓把毯子往腰上提了提，偏过头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他这话。

殿里静了两息。

陈安还蹲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