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也不墨迹。他摆足了二流子的气势，抬脚用力一踹，“哐当”一声，暖阁的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他站在门口，扯着嗓子朝里嚷道：“钦差办事，速来见驾！”

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丝竹停了，酒杯搁下了，说笑声卡在喉咙里。

暖阁里坐着五六个人，围着一张紫檀圆桌，桌上摆满了大盘的鸡鸭鱼肉，还有几坛没开封的好酒。

炭盆里火烧得正旺，暖阁里热得穿不住外袍，几个人都把锦袍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中衣。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喝得通红，油光光的额头上冒着汗。

他眯着眼朝门口瞧了瞧，定睛一看，发现陈安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身后虽然跟着几个兵卒，可领头的这个嘴上没毛，看着就不像个正经钦差。

他嗤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京城来的陈县男，小小年纪，倒是好大的威风。”那胖子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朝陈安拱了拱手，“陈钦差，本官周德昌，商州知州。今日与几位乡绅在此议事，商议如何救助灾民，正要拟个章程呈报朝廷，陈钦差就来了。”

陈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几盘动过筷子的菜，又看了看炭盆边搁着的几件锦袍，哼了一声：“议事？周大人议什么事，需要关起门来，摆一桌酒，叫几个弹琵琶的陪着？我进城一个多时辰了，粥棚那边稀粥照见人影，巷子里冻死的人没人收。周大人在这暖阁里议事，议出什么章程来了？”

周德昌脸上那点笑收了收。

他旁边一个穿蓝绸衫的中年人站起来，赔着笑打圆场：“陈钦差有所不知，我们老爷这几日日夜操劳，赈灾的事一刻没停。今日实在是几个乡绅体恤，非要请老爷过来商议后续的粮款筹措。酒菜是乡绅们自带的，老爷推辞不过，这才坐了一坐，陈钦差若不信，可以问问在座的几位。”

陈安看着他，没说话。

那蓝绸衫见他不吭声，以为他信了，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陈钦差，我们老爷也是难。商州受灾，上头拨的粮款迟迟不到，地方上又拿不出银子，老爷急得几夜没合眼，这才跟乡绅们商量着先借一笔，把粥棚撑下去。您看，桌上这些菜，都是乡绅们自掏腰包，老爷一口没动。”

陈安瞥了一眼桌上那盘被啃了大半的烧鸡，又看了看周德昌嘴角那点没擦净的油光，语气淡淡的：“哦，周大人一口没动，那烧鸡是它自个儿跳起来跑的。”

蓝绸衫噎了一下。

周德昌的脸色沉下来。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酒杯往桌上一搁，盯着陈安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陈钦差年轻，不懂地方上的难处。本官体谅你初来乍到，不与你计较。只是本官有一句话，想提醒提醒陈钦差。”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转了转，语气不紧不慢：“本官姓周，河东周氏，陈钦差想必听说过。朝中吏部周侍郎，是本官的堂兄。

兵部周郎中，是本官的胞弟，陈钦差若要查什么，办什么，还请便宜行事，莫要为了些许小事，伤了同朝为官的情分。日后回了京城，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陈钦差也不想结这个梁子吧。”

他说完，把酒杯送到嘴边，慢慢饮了一口，眼睛始终盯着陈安。

暖阁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