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在青阳郡……那个混小子，连马都骑不利索，连鸡都不敢杀，如今正待在一个发了痘疫的城里。

他忽然想起陈安最后那封信，说城门口有些怪，好些边民被拦在外头。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那时竟没有察觉，他竟还由着陈安留在那里。

元泓皱着眉头，软在座椅里，闭目片刻，重新睁开眼时，面色沉沉。

他坐直身子，理了理袖口，对张德全道：“召群臣会议。”

不多时，勤政殿中站满了人。

六部堂官、御史台、太医院院使、京畿都督，乌压压一片。

元泓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那封安化郡守递来的急报。

他开口，一条一条往下说：封锁京城四门，设卡查验，往来商旅一律不得入城；太医院即刻赶制避瘟方，以苍术、雄黄、艾叶熏烧各坊各巷；户部拨银，于城外设隔离棚，凡有从疫区方向来的，先在棚中留观十日；九门提督加派巡防，城中凡有发热者，即报即隔。

每落下一句，都有人领命而去。

殿中气氛肃然，无人敢交头接耳。

正当他要收尾时，一名御史出列。

这人姓卫，官居从四品，素来以敢言自居。

他捧着笏板，躬身上前，语气凛然：

“陛下，臣有一言！陈安在青阳郡擅自封城，持尚方剑，逼令郡守。

其行径跋扈，目无国法。今痘疫虽起，可封城之事，他未曾奏报朝廷，未曾请示州府，全凭一己之断。

青阳郡数万百姓，被他困于城中，若他日粮尽，城中生变，谁人担责。臣请陛下速召陈安回京，另派大臣前往主持。”

元泓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卫御史以为元泓被自己说动了，精神一振，又接着往下说：“陈安出身微贱，素无根基，蒙陛下不弃，拔于流犯之中。他不思报恩，反借陛下之名，横行州郡。此风若长，朝廷体统何在。”

他话音落下，又有几名官员跟着出列附议。

其中一个姓赵的郎中，家中世代行医，言辞尤其激烈：“陛下，臣闻陈安在青阳郡用竹签扎针，取牛痘之液种于人臂，此等做法，前所未闻，医书无载。他一个不学无术之人，竟敢妄行医术，以活人试针！若种出祸端，痘疫未平，又添新症，他一个微末小官，担得起这罪过吗？臣以为，此乃无知祸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许久。

元泓始终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手搁在膝头，垂着眼，面色沉沉。

殿中渐渐静下来，那些出列的人说了半晌，见皇帝久久不语，一个个互相看看，慢慢退回原位，低了头。

元泓这才慢慢坐直身子。

他扫了一眼殿中诸人，目光从卫御史脸上移到赵郎中脸上，又缓缓移回来。

这才缓缓开口道：“陈安擅自封城，你说他要谋逆，痘疫已起，若不是他及时封城，将染者隔离，疫气早已顺着官道传遍沿途州县，传到京城。到那时候，你们还能站在这殿中，指着他的脊梁骨，说他谋逆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御史身上，“他在疫区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中无一兵一卒，身边只有朕拨给他的几十个人，在城中挨家挨户种痘、发药、隔离。你在京城里，坐在暖阁中，喝着茶，写着折子，参他跋扈，参他目无国法，你倒是有体统，有根基。不如朕把你送去青阳郡，替他去照顾那些发热的百姓？”

卫御史脸色一变，扑通跪下，语气却仍端着：“陛下，臣乃都察院监察御史，从四品朝官，臣怎么能去那种地方，臣若染了病，朝廷体面何存啊！！”

元泓抬手从御案角上拿起一本折子，随手翻了翻。

他动作很慢，翻了两页，又合上，搁回案面，语气淡淡道：“朕的暗卫前几日捉了几个散布谣言的人。审出来主谋姓卫，朕查了查，正是卿家的儿子。”

他把手搁在案上，歪着身子，倚靠在龙椅之上，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透过殿中人群，落在卫御史身上，声音懒洋洋的：“散布谣言，妄议朝政，诋毁钦差，论罪当斩。朕念你卫家三代为官，留他一个全尸，赐鸩酒吧，今晚送到府上。”

卫御史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殿中霎时间落针可闻，那些方才跟着附议的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垂了头，退回原位，再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