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郡封城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五日。

驿马昼夜不停，把沿途各州县的急报一封接一封递进宫里。

勤政殿的御案上，奏折堆了半尺高。

那些折子参的对象整齐划一，全是陈安。

“陈贼假传圣旨，擅自封城，目无国法，请陛下即刻将其拿办。”这一封是御史中丞写的，措辞尚算克制。

底下那一封便不客气了：“陈安本系流犯出身，蒙陛下不弃，拔擢于微末，不思感恩，反借陛下之名横行州郡，今据青阳郡守急报，陈安持尚方剑逼令封城，四门紧闭，商旅断绝，百姓惶恐，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臣请陛下速降旨意，将其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再往下翻，一封比一封激烈。

“此獠心术不正，素以谄媚惑主，今一朝得势，便携剑出京，擅作威福。封城一事，既不奏报，又无州府批文，全凭一己之念，青阳郡数万生灵，被他困于城中，粮尽水竭之日，必生民变。届时生灵涂炭，谁担其责。”

“陈安所倚仗者，不过陛下宠幸，今假托圣意，擅自封城，分明是借陛下之名以逞私欲！臣等伏乞陛下明察，速正典刑。”

元泓一封一封翻过去，面色阴沉，陈安的信他收着了，最后一封是说到了青阳郡，城门口有些怪，好些边民被拦在外头。

他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地方上的寻常事。

可如今这些折子说封城，说尚方剑，说陈安逼着郡守下令关了四门。

他脑子里转了几转，也没转出个所以然来……青阳郡到底出了什么事，陈安为什么要封城，那些折子翻来覆去只说他“擅权”“假传圣旨”，却没有一封说得清缘由。

他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案上那盏茶早就凉透了。

他望着宫墙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陈安不是个没分寸的人，至少在大事上，他知道轻重。

封城这样的事，若是没有缘由，陈安不敢做。

可缘由是什么？他写回来的信里，一个字都没有提。

是不想让他担心，还是来不及写……

他转过身，朝张德全道：“去把这几日青阳郡递来的所有急报都找出来，一份不许漏。再传暗卫，让他们沿途查探，青阳郡究竟出了什么事，快去。”

张德全应了声，小跑着出去了。

元泓重新坐回御案后面，把那堆参陈安的折子往旁边一推，不再看了。

元泓给陈安的权柄，前所未有。

尚方剑、暗卫、亲兵、沿途州县听调，这些东西加起来，甚至超过一个三品巡抚出京的规格……他坐在勤政殿里，手里的朱笔搁在笔山上，半天没有动。

他揉了揉眉心，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他是不是太信任陈安了？就因为和那人有过肌肤之亲，有过几夜同榻，便这样轻而易举地把皇权的一部分交到他手里。

陈安不是科班出身，朝中没有根基，出身来路不明。

论资历，他不过是太学里挂名的六品虚衔。

论经验，他连一州县都未必治理得明白。

这样的人，握着尚方剑，在千里之外的郡县自行封城，调兵遣将。

换作旁人，元泓早该疑心了。

他有些烦躁。

那些参陈安的折子他全部压了下来，可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若陈安真在青阳郡做出什么越矩之事，他便是想护，也未必护得住。

殿中烛火映着他的侧脸。

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常服，领口扣得严整，腰封束得一丝不乱，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肩线平展，一身帝王的端方与矜贵，在此刻竟透出了半分迷茫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