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泓仰着头，半靠在桶沿上。

热气把他蒸得有些发懒，后颈枕着桶沿，他半眯着眼，呼吸里带着潮湿的酒意，好似被这一桶热水泡软了骨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陈安，你可知，背信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

陈安正跪在水里给他揉小腿。

他手上还沾着滑腻腻的皂液，闻言摇头，仰起脸道：“臣不知，臣没犯过。”

元泓没睁眼，放低声音，慢慢道：“轻者，革职下狱，流三千里。重者，枭首弃市，诛三族。再重些的，会剐了喂狗，也有只杀一人的，留个全尸。”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若欺君的人，是朕亲近之人，那便更不可饶。”

他说到这儿，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陈安透过水雾去看元泓不清晰的双眼，过了几息，他才轻轻“唔”了一声，道：“太可怕了，居然要剐了喂狗。”

他缩了缩脖子，似乎真被那话吓着了，小声说：“臣最怕疼了，臣一定老老实实跟着陛下，陛下去哪，臣就去哪，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他说完，仰起头，朝元泓笑了笑。那笑里倒有几分认真。

元泓这才低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抬起手，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擦掉上面沾着的水汽：“记住你自己说的。”

陈安点了点头。

他的睫毛被水汽黏成一簇一簇的，根根分明。

元泓收回手，重新靠回桶壁，慢慢合上眼。

陈安是他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宝贝。

这件事，元泓从没对谁说过，也从没在陈安面前把话说得这样直白，可这并不代表他心里没数。

他清楚陈安同旁人不同。

这个人给他的东西，红薯、火药、化学书，都还在其次……更要紧的是，陈安让他在满是算计的朝堂里，有一处能喘口气的地方。

陈安会抱着他的腿说想他，会在他发狠时缩着脖子讨饶，会为了见他一面，在偏殿里急得团团转。

这些事，他从前没有过，往后怕也难再遇见第二个……他珍惜得很，像穷人攥着唯一一块暖玉，不敢用力，更不肯弄丢。

他自然也不希望陈安做出什么叫他为难的事。

他不想有那么一天，自己必须坐在龙椅上，亲眼看着这个少年被拖出去，或者更糟，看着他跪在自己脚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那双眼睛，他见过太多回。

它们总围着他转，又亮又热，若这灯灭了，他这紫宸殿，大约也就彻底冷下去了。

所以方才那些话，他得说，不是要吓他，是要他记住。

有些红线一旦跨过去，他元泓也保不住。

可只要陈安不越过去，他便有法子护着他。

元泓的手垂在浴桶边，他仍闭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

陈安抬头去看元泓，他也说不上来自己对元泓是什么感情。

他脑子里有些飘。

元泓确实是他喜欢的那一类人。

生得好看，性子也对他胃口，还偏偏是这天下最大的皇帝。

这种人，搁在前世，他连给人提鞋都排不上号。

可如今，他竟能这样在对方浴桶里，听那人半醉半醒地同自己说话。

这要放在几个月前，他做梦都不敢想。

可要说这是爱，似乎也算不上。

陈安上辈子就没爱过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