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在偏殿转悠了一圈。

他一会儿蹲在门口看蚂蚁搬家，一会儿又去窗边翻那本看到一半的话本，怎么也静不下心。

他索性出了宫，回府邸转了一圈。府里冷清，刘太监正领着人晒书，见他回来，忙要备茶。

陈安摆摆手，在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石榴树下站了会儿，又转身走了。

他最后还是去了校场。

他嘴上说得硬气，什么“臣就是不去”“陛下另请高明”，可腿还是不听使唤。

太阳偏西，校场上黄尘未散，几个兵卒还在远处练刀，呼喝声断断续续。

陈安磨磨蹭蹭走到场边，刚探了个头，就有人迎了上来。

薛鸣川生得高，肩宽腿长，整个人被晒成了深麦色。

他早得了信，说陈学士今日会来，便一直等在这儿。

一见陈安，他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陈兄！我就知道你会来！陛下早说你要来，让我在这儿候着。果不其然，这还没到饭点呢，人就到了。”

陈安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我就来看看，没别的事。”他连步子都拖得慢，整个人蔫头耷脑，似那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

薛鸣川才不管他这话里有多少不情愿。

他记着陛下的嘱咐，伸手就揽过陈安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语气热络得很：“走走走，陈兄，这地方太阳大，灰又多，不是说话的地……我们找个凉快地方，好好谈谈！我知道你不爱舞刀弄枪，正巧，我也不爱听人念经，咱们去喝两杯。”

陈安被他勾着肩，踉跄了半步，他抬眼瞧了瞧薛鸣川，这人走起路来肩膀一晃一晃，看人的时候眼角带着笑，没半点将门子弟的架子。

两人一摇一晃，吊儿郎当地出了校场。

门口守值的兵卒见了薛鸣川，只当没看见。

他们拐过两条街，进了一家门面不大的酒馆。

酒旗被风卷得半卷，门口支着几张旧木桌，薛鸣川轻车熟路地要了个靠里的隔间，一撩袍子坐下，又招呼小二上酒上菜。

陈安挑了挑眉，眼前一亮。

他本以为薛鸣川会和薛绍远一般，满口军纪操练。

哪知这人进了酒馆，比他还自在。

他踢了踢长凳坐下，胳膊往桌上一架，心里道，好么，他这是低山臭水遇知音了啊。

早说啊！若是带兵的人都这德性，他倒也不必像被踩了尾巴似的从紫宸殿里跑出来！

陈安端起薛鸣川刚倒的酒，呷了一口，舒爽得眯起眼，又“哈”地吐了口气。

薛鸣川笑了，拍着桌子给他续上。

外头暮色渐浓，酒馆里热闹起来。

两人就着几碟小菜，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渐渐投机。

薛鸣川喝着喝着，舌头发飘，话也多了起来。

他一条腿踩在长凳上，身子往桌上一倾，拍着陈安的肩道：“陈兄，我跟你交个底！我在城南雪山庄有几个过命的兄弟，个个都是实打实的好手，刀枪棍棒样样拿得起来……等咱们这火器队一立，就把他们全招进来。吃香的，喝辣的，立了功还能混个官身……到时候再叫上陈兄说的那些个文雅公子，就是一块看话本、听小曲的那些人，一并拉进来！有他们帮着写写算算，咱们这队人马，还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嘿嘿，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