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眼底映着香上一点红光，满目是欲。

那欲望明晃晃的，藏都没法藏。

他极少这样，朝廷上不敢露，宫里头不敢露，连在陈安面前，他都得拿身子、拿笑脸去裹着。

只有在这，在列祖列宗面前，他什么都不用装。

他登基之路不算顺。

先帝子嗣多，他非嫡非长，能坐到这把椅子，靠的是那些年一步一血走过来的。

这皇位，他坐得不踏实，上头有三朝老臣制衡，下头有五姓七望盘踞。

他想清丈田亩，户部阳奉阴违。

他想整饬吏治，御史台的折子先参他昏聩。

他想练新军，国库拿不出银子。

边境闹了多年，打又不不起，和又和不了。

十几年过去，朝堂还是那个朝堂。

他想做的事，有大半折在半路。他太想要功绩了。

想得夜里睡不着觉，想得把陈安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当成救命稻草，一样一样往怀里扒拉。

他什么都愿意给出去。

身子，恩宠，情意……只要陈安能把那地图上空白的地方一一填满，把那些他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从匣子里拿出来……他甚至愿意在列祖列宗面前认了这分荒唐。

元泓捏着三炷香，慢慢插进香炉。

那三点红星在满殿烛火里几乎看不见。

他收回手，外头有风涌进来，吹得长明灯影猛一晃。

元泓的影子投在地上，如他的心境一般剧烈摇晃振动。

他缓缓闭上眼，心道：

他要做大启最有力的皇帝，谁也不能再压着他。陈安不能，朝臣不能，这天下也不能。

元泓起身的时候，膝盖刚离了蒲团，尾椎处便猛地一抽。

他身子跟着一颤，双腿立时软下去，人又跌回蒲团之上。

他两条膝盖重重磕在蒲团边沿的砖地上，疼得他眼前发白，半口气卡在喉咙里。

他垂着头，几缕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撑着自己的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蓄力。

他先支起一条腿，再缓缓把重心提上来，两条腿打着颤，腰背却还是挺了起来。

他站直了，长发仍散着，有几缕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太庙里的长明灯在风里晃，光从他侧面打过来，正落在他脸上。

他生得实在好看，哪怕此刻发丝微乱，眼尾还红着，脸上也没有血色，但那副骨相仍冷冽又端方。

可那双向来居高临下看人的凤眼里，此刻浮着一层淡淡的恍惚，像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站在满殿神主牌位前，风吹过袍角，整个人被那暖黄的烛火一照，竟透出几分少见的迷茫和脆弱来。

张德全抢上前来扶他。

元泓上了步辇，侧身坐进去，头便靠在了椅背上，双目轻阖，眉头紧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