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永琪满心以为，一个小姑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被皇阿玛按着责打，受了那样的委屈与羞辱，定然会一蹶不振，会留下重重的心理阴影。

他夜里翻来覆去，一颗心悬得老高，满脑子都是她挨打时发抖的模样。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

当晚皇阿玛便揣着几分愧疚，悄悄去了漱芳斋，算是变相地同她软了语气、赔了不是。

这件事成了全宫最大的事件之一，皇上这么低三下四求人还是第一次，

面对皇上谁不是毕恭毕敬的讨好，做事都是小心翼翼的，可小燕子去把皇上当平民百姓家的爹来看待，

皇上骂了她还得哄，

等到第二日他再见到小燕子时，她没有垂头丧气，没有眼泪涟涟，依旧抬着下巴，眼底亮堂堂的，带着她独有的那份骄傲与鲜活。

她大大方方同他说道：“我本来也是打算要和皇阿玛和好的，可谁叫他大半夜跑来找我？倒弄得我像是被动等着他来哄似的！这样我很没有面子的，”

永琪望着她那副理直气壮、不卑不亢的样子，心口又酸又烫。

她哪里会被那一棒子就打垮？

她就像是崖边野草，风刮雨打，受了伤也只是蜷一蜷身子，转天又能直起腰杆，带着一身野劲迎着风站得笔直。

后来他们便一同去上书房读书。

在此之前他只知道小燕子没读过书，是在大杂院里长大的，却不曾想，她是真的半分文化底蕴也没有，她完全是一窍不通呀，不知道书本认不认识她，可是他可以肯定小燕子是绝对不认识书本的，他们两个都像陌生人，还是见面就互相看不对眼的那种，

先生在台上讲学，小燕子坐在底下，一会儿歪着头东张西望，一会儿拿笔杆戳戳砚台，听得云里雾里。

先生叫她念诗，她磕磕绊绊，好多字都认不全；

问她诗里写的什么意思，她眼睛瞪得圆圆的，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天马行空的解读，说得先生都愣住。

他坐在她前面，好几次都要憋不住笑。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懂得少，多多少少总能接上几句，可眼下才实实在在地惊讶，她是真的从零开始，什么“之乎者也”，什么典故出处，于她而言全是天书，她真的是大字不识！

可偏生她一点也不怯场，不懂就大大方方举手说“我听不懂”，不会就皱着眉头挠脑袋，还偷偷自言自语“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怎么这么绕呀！”

他又惊讶又觉得有趣，胸口软软地发涨。

别人只看见她不学无术、闹尽笑话，可他看着她睁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认认真真却又一窍不通的模样，只觉得她鲜活得可爱，像只好奇又莽撞的小雀，跌进了满是书卷墨香的上书房。

他从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

宫里的女子，哪个不是从小被教导琴棋书画、熟读诗文，唯有她，是凭着一颗赤子之心活着，没被那些字句规矩裹住。

只是那时的他只顾着觉得新奇好笑，还未曾深思：往后宫里那些人，会把她这份天真无知，当成攻击她的把柄。

他那时心里一直都清楚，皇阿玛是真的疼小燕子。

他素来不大管他们这些皇子的功课，上书房去得都寥寥可数，可自从小燕子也进了上书房读书，他竟一趟又一趟地往学堂跑，像是有使不完的兴致。

每每他悄悄立在窗下或是坐在后头等，就等着看小燕子应答先生的课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