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测试官的声音很低。

可测验坪上太安静了，低到这一句话依旧落进了许多人耳中。

紫衣少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不是寻常灵源，难道还是宝物不成？一块裂成那样的盾，撑死是从遗迹里捡来的旧器。”

旁边有人附和：“旧器也得看谁能用。连测灵柱都压不住，说不准是灵源反噬主人。”

“那还敢放进学院？”

议论一层接一层。

刚才测灵阵的异动并没有让他们生出敬畏。大多数人只看见柱上的白光不高，看见陆林雨脸色发白，也看见巨盾边缘那些遮都遮不住的裂纹。

在他们眼里，异常不是强。

异常只是另一种说不清来历的麻烦。

白发老者没理那些话，只指向悬置阵。

“将盾放上去。”

悬置架下方的透明阵罩已经亮起。四枚灵晶嵌在四角，分别透出赤、青、黄、白四种不同的光。阵罩内空无一物，却有细密的灵流沿着壁面缓缓游动，像四条被困住的蛇。

陆林雨背着盾走过去，脚步比先前稍慢。

刚才测灵柱强行牵动裂纹，疼意到现在还压在肩背里。只要他稍微用力，便像有一根细刺顺着骨头往里钻。

夏微在栏外看得心急。

“别测了。”她低声道，“他们已经记了异常，明日再测也可以。”

许衡站在高台边，温声接话：“夏姑娘不必担心。武器稳定性只是常规测验，阵内灵力会逐次提升，若发现不妥，主持人随时可以停下。”

夏岚冷冷看着他。

“刚才那阵里出了不妥，你们停得很快吗？”

许衡神色不变：“正因学院谨慎，才在异动后立刻断阵。”

夏岚还要开口，陆林雨已经把盾取下，平放在悬置架上。

巨盾离开手掌的一瞬，悬置阵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四角灵晶同时亮起。

白发老者抬手。

“第一轮，风系。”

青色灵晶先亮。

阵罩里的灵流骤然加快，化作一股股细密风刃，从不同方向撞向盾面。风刃不算重，落到普通兵器上只会留下浅痕，可它们每一次撞击都选在盾沿与裂纹附近，像是在专门试探最薄弱的地方。

陆林雨的眉头立刻皱起。

“这叫常规测验？”

白发老者盯着阵内：“灵源器物先测弱处，才看得出稳定。”

“谁告诉你弱处在这里？”

“裂纹自己告诉的。”

陆林雨没再争。

风刃越落越密，盾面却没有灵光爆发。噬渊安静得像死物，只在每一次受击后传回一丝极淡的震颤。

那震颤并不是承受不住。

反而像在一点点把冲来的力量分散开。

白发老者看着记录，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风系冲击稳定，无主动反噬。”

记录杂役写下第一行。

紫衣少年不屑道：“风刃轻，石头都扛得住。”

白发老者没有回头，只道：“第二轮，土系。”

黄光骤亮。

阵罩内的灵流骤然沉下，悬置架上方凝出数块拳头大的石锤。石锤不快，却极重，一块接一块砸向盾面。

砰。

砰。

砰。

每一声都比刚才沉得多。

夏微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掌攥得栏杆发出细响。她很清楚，陆林雨不是把盾扔进去就不用承受。噬渊与他相连，盾面每一次受力，都会沿着灵源牵到他的伤处。

陆林雨站在阵外，右手虚按着盾柄，手背青筋一点点绷起。

他没有催动城垣。

也没有让噬渊吞纳石锤里的灵力。

他只是将凝纹境的源力压得极细，顺着盾柄一点点送进去，维持本命技最浅的一层卸力。

石锤砸上来。

力道没有被硬接，而是沿着盾面原有的承力纹路滑开，落进悬置架下方的阵盘里。

阵盘发出低沉震鸣。

第三块石锤落下时，悬置架微微一晃，边缘一块固定铁扣竟被震得弹开。

杂役吓了一跳。

白发老者立刻抬手稳住阵盘，目光却死死落在巨盾上。

“卸力？”他低声道。

紫衣少年终于没再出声。

刚才若只是盾硬，谁都能说是器物材质好。可那几块石锤明明砸得很实，力道却像被引到了别处，连悬置架都承不住。

这不是一面普通的防具。

许衡也收起了那点温和的笑。

他看向记录杂役：“写，土系冲击下，承压异常，力道去向不明。”

陆林雨听见这句话，抬头道：“力道去向不明，不是结论。”

许衡笑道：“陆坞主，那你觉得该怎么写？”

“写盾以卸力法承压。”

“这便是你的本命技？”

陆林雨没有回答。

许衡的笑意更深了些：“既然不愿说明，学院也只能按异常记录。”

陆林雨看着他。

这是另一种盘查。

不是问你盾从哪来，而是让你在众目睽睽下，亲口把自己的底牌说出来。你不说，便是异常；你说了，便会被人一笔一笔记进册里。

他不打算选任何一边。

“按你们的规矩记。”陆林雨道，“但把我不认可这四个字也记上。”

许衡眼神微冷。

“学院记录，不是讨价还价的地方。”

“那就别把猜测写成结论。”

白发老者忽然开口：“写承压异常，疑具卸力特性。”

许衡侧头看他。

老者却没解释，只道：“继续。”

第三轮，赤色灵晶亮起。

火系灵流在阵罩内迅速升温，悬置架上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夏微立刻看出不对，火息中带着一种极燥的灼力，若只是测稳定，根本不用把热度提到这个程度。

“停下！”她隔着栏杆喊道，“盾有裂伤，火力会逼进裂缝！”

巡卫立刻挡在她前面。

“观测者不得干扰测验。”

夏微急得眼圈发红：“我是药师，我——”

“退后。”

夏岚握住妹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她的指尖冰凉，眼神却一直盯着阵里。

陆林雨听见夏微的声音，心里微微一沉。

他当然知道火系最麻烦。

噬渊如今的裂纹不是表面破损，而是根部被卫沧那一击震出旧伤。外力若只在盾面撞击，他还能以卸力压住。可火息一旦渗进裂纹，便会像顺着伤口灌进去的滚油。

白发老者却没有停。

“火系适配，是武器稳定的重要一环。”

“那就降一档。”陆林雨道。

“测验由学院主持。”

“我的盾由我主持。”

白发老者目光一厉：“你若拒绝，武器稳定性便记作不合格。”

广场四周又响起细碎议论。

不合格三个字不重。

可落在旁听预备者身上，便足够让人失去后面的资格。

夏岚咬着牙，忽然开口：“他不测了。”

陆林雨回头。

“夏岚。”

“你这盾再烧下去，没等他们把你赶出去，先被他们烧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冷又硬，“一张破牌而已，没了就回避风坞。”

陆林雨看着她。

她说得没错。

可他若现在转身，带回去的不是一张不合格的牌，而是一条谁都可以用来对避风坞下手的口实。

客籍畏战。

灵源失控。

拒绝学院复核。

他不怕被骂。

他怕这几句话被写进城邦的册子里，再从册子里变成压向避风坞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