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真正落进坳口，避风坞里却已经醒了大半。

昨夜那封文书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上。大城邦要人，要盾，要陆林雨尽速启程。话说得再客气，骨头里还是那两个字：催命。

陆林雨一夜没合眼。

他坐在议事棚里，案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大城邦的文书，一份是苏蓉留下的信。两张纸，一软一硬，一明一暗，像是把他往同一条路上推。

顾雨婷进来时，天色刚白。

她看见他眼底那圈青影，没多问，只把一盏热茶放到他手边。

想好了？

还没最后定。陆林雨道，但大方向定了。

顾雨婷坐下，等他说。

陆林雨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我去。

顾雨婷神色没有太大波动，像是早就料到。

去可以。她道，但不能全坞都跟着空出去。

我知道。

坞里刚打完仗，墙没补完，伤兵没收齐，刚归附的据点也还在看风向。顾雨婷一条条往下说，你若把能打的人都带走，避风坞就会变成一张空壳。大城邦还没到，人心先散了。

陆林雨点头。

这正是他昨夜想了一整夜的事。

他不是没想过把所有人一股脑带去。可真那样做，等于把自己最要紧的后背，亲手剥开给人看。大城邦若真是请君入瓮，最先下手的，未必是他，而是留在坞里的这些人。

他不能拿整个避风坞去赌一张未知的桌子。

所以得先定人马。顾雨婷替他说了下去，谁留守，谁随行，谁镇得住坞，谁能跟你去城里认人看局。

陆林雨把茶盏转了半圈。

你留守。

顾雨婷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反对。

理由？

你比我会管事。陆林雨道，楼兰刚结盟，青石堡刚收编，坞里粮、药、路、账，全得有人盯着。卫沧还押着，坞外那些据点也还没真正服稳。你留着，我放心。

顾雨婷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这话倒像句真心话。

陆林雨没接这个茬。

他知道顾雨婷自己也清楚，留守不是轻松活。真要把一座刚从血里爬出来的坞撑起来，后面的麻烦，比前线还碎，还杂，还磨人。可她从来不是只会站在前面的人。

她点了点头。

好。我留。

陆林雨这才松了口气。

他往外看了一眼，坞墙下有人在搬石料，老周领着人修补缺口，石坚拄着刀在巡，夏微提着药包从伤兵棚出来，脸上还有没睡好的倦意。

石坚也留。陆林雨接着道，他带敢死队，守门、巡墙、护伤兵棚。

顾雨婷补了一句：他嘴硬，脑子也不慢，留着能镇住底下那帮新投的人。

陆林雨点头。

周宁也留。

他听得见风声。顾雨婷道，有他在，坞外三里地有谁来，都瞒不过。

陆林雨又想了想。

老周留。老郑留。老李也留。重建、粮仓、器械、医棚，都得有人压着。

顾雨婷听他一口气把后勤骨干都点出来，终于真正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舍得。

不是舍得。陆林雨道，是不能乱。

他说得平静，顾雨婷却听得出来，这句平静里，有一种真正开始做坞主的人才会有的硬。

不是只想着自己能不能赢，而是先想这摊子能不能活。

她低头抿了口茶，没再说什么。

陆林雨的目光落到门外那道浅浅的晨光上。

夏微……他顿了顿。

顾雨婷抬眼。

她若愿意，就跟我去。

顾雨婷眼神微动。

你舍得？

陆林雨被她这一问问得一滞。

他怎么会不明白夏微跟着会有多不方便。她太软，太善，也太容易被人看见。可他同样明白，夏微若真想跟去，他没法一句话就把她留在这儿。

她会照顾人，也能照顾我。他说，再说，去天炉城要修盾，路上少不了药。

顾雨婷看着他，像是想笑，最后却只是淡淡道：你总能把私心说成正事。

陆林雨低头咳了一声。

那夏岚呢？顾雨婷问。

陆林雨沉默了一下。

昨夜那句夏微要是哭了，你自己哄，还在他耳边。

夏岚的性子，他已经看得很清。她嘴硬，心也硬，可硬里偏偏带着护短。真让夏微一个人随他走，她未必放心；可真要让她也跟来，她又未必乐意。

她若愿意，就一起。陆林雨道，若不愿意，留在坞里也好。她弓好，眼快，留着护坞，也能帮你。

顾雨婷嗯了一声。

你倒是给她留了退路。

陆林雨没作声。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夏岚未必会跟。她昨夜那一番话，说到底不是为了让自己走，而是为了替夏微先问一遍前路的险。她若跟，必然是替妹妹看着；她若留，多半也是替妹妹守着。

至于自己，反而像是那个把人一步步往外带的人。

他抬起头，问最后一个名字。

苏姑娘的那名随从，还在么？

顾雨婷道，她临走前留下来的人，昨夜就住进外棚了。你想让他跟？

陆林雨摇头，让他留着。苏家的人不能都跟我走。坞里总得留一条能碰得到他们的线。

顾雨婷点点头。

那你准备带谁？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句。

陆林雨沉默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