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座他本要一日抹平的、千余人的小坞里，被一群蝼蚁，捆成了囚徒。

那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骚动，像野火一样，在五万大军里烧了开来。有人惊呼，有人失声，有人握着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劈。

一名副将踉跄着奔到城壁前，隔着那道墙，望着被捆在地上的主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是来灭坞的。五万大军，攻城重器，先锋悍将，源庭钦命的主帅。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碾死蝼蚁的、连输都不可能输的仗。

可现在，蝼蚁还活着。而他们的主帅，成了蝼蚁的囚徒。

而城垣之内。

避风坞的人，望着那个被捆在地上、再也无法动弹的男人，也怔了三息。

然后，他们爆发出的欢呼，冲上了云霄。

那欢呼，比斩雷戬那日更烈，比逼退大军那日更烈。这是他们守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几乎连命都要豁出去的这一战里，最想听到的一声。

他们赢了。

他们真的，赢了。

有人抱着身边的人痛哭，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垣中心那道背影，一遍遍地磕头，有人把手里的兵器，狠狠掷向了天空。

只有陆林雨，没有笑。

他拄着那杆断枪，拄着那面废掉的破盾，站在这一片震天的欢呼里，一动没动。

他望着脚下。

望着满地的尸骸——那些昨天还活着、今天却永远躺下的弟兄。望着坡地的方向——那里埋着阿木，埋着侯三，埋着这三十七天里，一个又一个，替他挡在前头、替他把命填进那道墙里的人。

赢了。

可阿木回不来了。侯三回不来了。那三百多个，五百多个人，都回不来了。

这一场胜利，是用他们所有人的命，一寸一寸，堆出来的。

陆林雨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红了。

他没有半分轻松。

顾雨婷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说赢了。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坡地那片新坟的方向，然后，极轻地，握住了他那只还攥着断枪、抖得不成样子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身后是震天的欢呼，眼前是满地的尸骸。这一场胜利，就在这欢呼与尸骸之间，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肩上。

就在这时，陆林雨的身子，晃了一下。

方才反弹卫沧那一刀的越级之力，此刻正一层层地，反噬回他自己的身上。他强撑到现在，靠的不过是最后一口气。卫沧一被擒下，那口气，也就散了。

他眼前阵阵发黑，脚下一软，整个人朝着顾雨婷倒了下去。

顾雨婷慌忙扶住他。

坞主！你怎么了——坞主！

陆林雨靠在她肩上，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凑到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顾雨婷一个人听见。

剩下的……交给你了。

说完，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坞主——！

顾雨婷抱着骤然软倒下去的陆林雨，失声惊呼。

那一声，让满坞震天的欢呼，戛然而止。

人们涌了过来。夏微跌跌撞撞地扑到近前，颤抖着举起法杖——可她自己也早已透支到了极限，那点微弱的白光，连亮起，都做不到了。

而就在这时——

那道罩着整座避风坞、把五万大军隔在外头的无形城壁，随着撑着它的那个人失去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变得黯淡、稀薄。

它，要散了。

城壁之外，那些一直被挡在外头、束手无策的源庭大军，也察觉到了这一变化。

一名副将猛地拔出了刀。

城墙要散了——主帅还在里面！传令，全军——

避风坞刚刚用尽一切、九死一生换来的这场胜利，在这一刻，又悬到了万丈深渊的边缘。

而此刻，坞里唯一还站着的、还能主事的人——

是顾雨婷。

她缓缓放下怀里昏死的陆林雨，站起身。

她抬头，望向城壁外那片蠢蠢欲动的大军，又低头，看了一眼被捆在地上、修为尽封的卫沧。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