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没开灯。

诸盈侧躺在床上，身体蜷成一个很小的弧度，指甲扣进床单里。

她没有哭。

哭了也没用，哭了只会让骨头更疼。

上个月没做透析以后，浑身的骨头就一直疼，但她不敢和爸爸说。

诸盈知道家里没钱了。

自从那台机器开始吃她的血，饭桌上的菜就越吃越少，肉已经半年都没见过了。

所以现在疼了，她都忍着，不告诉爸爸。

爸爸知道她疼的话，钱又要被那台机器吃掉了，就不能买肉了。

她偏过头，从窗帘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天已经开始黑了。

家家户户都开始做晚饭了。

诸盈闻到一股肉香从窗外飘进来，是隔壁李奶奶家在炒肉。

她在床上又躺了很久，等那阵骨头疼过去了一点点，才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打开门走到隔壁门口，按响了门铃。

“李奶奶晚上好。”她的声音听着和平时一样乖巧，“可以给我吃一点肉吗？”

李奶奶看到是她，也是一脸的心疼，“啊哟，这小妮子，还没吃饭呀。”

诸盈点了点头。

“你爸呢，怎么这么晚还不吃饭。”李奶奶有些不高兴了。

“他去赚钱了。”

李奶奶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诸家的事她也大概知道，诸城浩也不容易。

“来我家吃吧。”

饭桌上，诸盈就着一碗辣椒炒肉扒拉着米饭。

肉片已经没剩几块了，李奶奶一家人已经吃过了，只有一点剩菜。

但诸盈吃得很香，米饭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偶尔夹一块辣椒混着饭吃。

李奶奶在旁边看着，也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肉都被我家那小子吃了，小妮子先将就着吃，奶奶明天还去买肉，到时候给你送点过去。”

诸盈抬起头来，声音都响亮了起来。

“好！”

吃完饭，诸盈自己把碗洗了放回橱柜，跟李奶奶道别。

李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回自己家，把门关上之后才转身回了屋，感慨了一句。

“造孽啊，才八岁。”

诸盈站在自家门后，听到李奶奶家关门的声音后，没有往屋里走。

她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出楼道，往小区外面的方向走去。

虽然很想再吃一次肉，但是等到明天还要疼很久，诸盈已经疼得受不了。

她不想再疼下去了。

李奶奶再次见到诸盈时，她是被人从河里捞上来了。

有人看到一个小女孩顺着河堤走下去，以为她在玩水，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奶奶赶到现场的时候，诸盈安静地躺在一块防水布上面，身上盖着一件别人的外套。

李奶奶拿出手机拨了诸城浩的电话。

响了几声，无人接听。

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诸城浩的手机在挨打时候已经摔坏了。

此时的诸城浩正蹬着一辆共享单车往回家的方向骑。

他的后背和手臂上还带着于栩和谢鸣远留下的伤，目无焦点地看着前方，脑子里一片空白。

房子已经卖了，亲戚朋友借遍了，冯若抠着他的血汗钱不还。

他甚至想过卖肾、卖眼角膜，但这些都不能卖，只能捐赠。

诸城浩已经走投无路了。

经过一条绿化带时，他视线的余光扫到一个光团悬浮在灌木丛上方。

半透明的球体，安静地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