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伏牛山
作品:《 漕橹记》一路晓行夜宿、风尘兼程,孙百草、沈錾、马锋三人,终于在第五日傍晚赶至开封地界。
开封城外三十里,便是伏牛山。此山算不得巍峨高耸,没有绝崖险峰的凌厉气势,却生得林木茂密、层林叠翠,深秋时节依旧枝繁叶稠,荒草漫山遍野,层层叠叠的植被彻底覆住了旧日山道,将进山的路径藏得严严实实。山林静谧幽深,人迹罕至,荒草没过脚踝,枯枝遍地堆积,山路湿滑难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三人循着依稀可辨的旧路往山上行进,脚下小径早已常年无人踏足,几乎被疯长的野草彻底封死。林间风声簌簌,叶落沙沙,整座山林死寂沉沉,只剩三人轻缓的脚步声,在空寂山间缓缓回荡。足足走了半日,穿过层层密林荒草,行至半山腰,几间塌顶破壁的老屋终于映入眼帘,孤零零立在山林之间。
这里,便是昔日声名清正、收留无数苦人的药农山堂旧址。
昔日规整清净的院落,如今早已彻底荒芜。满地杂草丛生,肆意蔓延,铺满了庭院每一寸土地,没过石阶、缠上屋梁。院中一排排整齐的晒药木架尽数倒伏腐朽,断木残枝散落一地,布满蛛网尘埃。老旧的青石药碾滚落在墙角裂缝里,常年风吹日晒,早已裂成两半,静静躺在荒草之中,再无昔日碾药行医的烟火动静。
满目残垣断壁、萧瑟破败,处处都是被逼迫垮的痕迹,昔日山堂的温暖烟火、济世本心,早已被乱世与奸邪碾得支离破碎。
孙百草独自立在荒芜庭院中央,静静望着满目废墟,久久未曾动弹。眼底翻涌着经年回忆与彻骨悲凉,昔日师门教诲、同门相伴、山间药香的画面历历在目,如今只剩一片荒凉死寂。可他没有落泪,没有失态痛哭,半生风霜早已磨平了浮躁,只剩沉敛的悲痛与坚定。
他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指尖轻轻抚上院中一口残破的旧药缸,指腹细细划过缸壁深浅不一的裂缝,一点点摩挲,轻柔郑重,像是在轻抚一位故去老友的眉眼,触碰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指尖贴着冰凉粗糙的缸壁,过往岁月、师门恩情尽数涌上心头。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笃定,透着不肯磨灭的底气。
“山堂是塌了,可根还在。”
他抬眼望向院外层层叠叠的山林,目光清亮坚定:“药圃虽是荒了,但药性草木生生不息,根茎依旧埋在土里,只要肯刨、肯养,来年依旧能生根发芽、抽枝长叶。山堂的手艺、山堂的本心,从来不在砖瓦屋舍,而在人心、在传承。”
院墙缺口处,马锋静静立着,一言不发。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扫过四周山林,全程默默望风戒备。历经北地生死、看过无数倾塌与消亡的他,最懂这种满目废墟之下,藏着的不甘与执念,无需多言,已然尽知。
沈錾放下手中便携的铁钎,抬手拂去肩头林间落尘,从怀中掏出贴身收好的干粮,掰下一块,静静递到孙百草身前。
孙百草抬手接过,粗糙的麦饼带着淡淡的温热,他小口咬下,咀嚼得极慢,每一口都细细咽下,像是在品味旧日岁月,回味师门传承的初心滋味。半晌,他缓缓开口,语声沉缓,满是追忆。
“葛老当年教我手艺时,常说一句话。”
“药是活人的东西,不是发财的东西。谁若是怀揣私利,拿药材囤积居奇、牟利害人,谁就不配做药农,不配承这百业手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