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掌灯
作品:《 漕橹记》小舟劈开浓重夜雾,驶入菱荡湖水域时,天色依旧沉黑,东方未露半点鱼肚白。整片湖面静得幽深,苇叶垂露,水气沉沉,唯有远处码头一点灯火,稳稳悬在雾色里,不曾熄灭。
老栓早已带着人在湖心码头等候。他手中提着一盏旧油灯,昏黄灯火摇曳不定,映着他满面风霜,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被岁月与风雨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深沉又凝重。船身缓缓靠岸,木屑摩擦发出轻响,老栓几步迎上前,不等船停稳便俯身蹲低,目光直直落向船舱里的郑伯。
只一眼,他眉心狠狠一蹙,脸上的褶皱愈发深重,沉得压人。
“腿断了,骨位错开,皮肉已经溃烂发炎。”老栓语声低沉,一眼便看清伤势轻重,“不能拖,赶紧抬进棚屋,让孙老先生诊治。孙百草的草药专治外伤,最是对症,可眼下伤毒已入肌理,再耽搁,怕是要熬不住。”
众人不敢怠慢,小心翼翼俯身,轻手轻脚将郑伯抬出船舱。生怕晃动牵扯断骨,一行人缓步慢行,将人稳稳安置在铺着厚干草的木板床榻上。干草松软,稍稍缓冲颠簸,尽可能让重伤的老人少受痛楚。
孙百草早已拎着药箱在棚屋门口等候,片刻未曾耽搁。他行医多年,见惯跌打重伤,此刻看见郑伯孱弱憔悴、满身伤痕的模样,也并无多余废话,当即蹲身落座,利落剪开郑伯破损黏血的裤腿。
断腿浮肿发亮,皮肉乌紫溃烂,错位的骨形隐隐凸起,触目惊心。
“骨头错位,必须立刻正骨复位。”孙百草指尖轻按伤处,神色肃然,“老郑,过程极痛,你务必咬紧牙关,撑住。”
郑伯费力睁开浑浊的双眼,虚弱的目光落在孙百草身上,历经牢狱酷刑早已疼得麻木,此刻却只是沙哑吐出二字:“来吧。”
孙百草取来粗布卷,塞进郑伯齿间让他死死咬住,防止剧痛之下咬伤舌根。随后双手稳稳扣住断腿,先细细摸索骨位,找准错位之处,下一瞬骤然发力。
咔嚓——
一声轻脆骨响,刺破棚屋的寂静。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郑伯身子猛地向上一弹,脊背死死绷紧,喉间挤出一声沉闷的闷吼,像困兽承压,凄厉却硬生生压在胸腔之内,始终未曾惨叫出声。他五指死死攥紧床板,指节用力到泛白僵硬,豆大的冷汗密密麻麻从额头渗出,顺着憔悴的脸颊滚落,砸在干草上。
片刻之后,孙百草松了口气,迅速取来夹板牢牢固定住断腿,敷上特制的止血生肌草药,层层缠好布条。
“骨位已正,伤口药已上妥。”他抬手擦去额间薄汗,缓缓开口,“安心静养三月,尚可慢慢走路。若是养护不当,这条腿,怕是真要废了。”
“废不了。”郑伯咬着布卷,声音含糊却坚定,透着不肯折的韧劲,“我还要回湖边,撒网、撑船、打鱼。”
“打鱼都是后事。”孙百草轻轻摇头,语气恳切,“你先把这口气缓过来,把身子养好。”
这时沈錾端来一碗温热清水,脚步轻稳,无声递至身前。陈橹伸手接过,俯身轻轻托起郑伯的后脑,小心翼翼喂水入喉。郑伯勉强咽下两口,胸口骤然一痒,猛地呛咳起来,细碎水珠混着淡淡的血丝一同咳出,落在衣襟上,刺得人眼酸。
他喘息良久,才稍稍平复气息,缓缓抬眼环视四周。简陋的棚屋、摇曳的灯火、窗外不息的菱荡湖水声,还有围在床边、满眼担忧的众人,一幕幕落在眼底,真切又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