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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驼背

作品:《 漕橹记》

驼队往东走了两天,追兵没来,可王醒木的伤先撑不住了。

第二天夜里,他开始发烧。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人一阵一阵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陈橹把他从骆驼上扶下来,躺在地上,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是说话还是说书。

阿依古丽蹲下来,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肋下的伤口,脸色沉了沉:伤口发炎了,得把脓放出来,再上药。

放脓? 陈橹没懂。

用刀划开,把脓挤干净,再烧烙铁烫一下伤口 —— 不然会烂到骨头里,人就没了。

陈橹的手一抖。他想起老栓,想起孙百草 —— 中原的药农治伤,是用草药敷、慢慢养。可阿依古丽这一套,是西域的路子,狠,快。

能行吗? 陈橹问。

走丝路的人,都是这么治的。 阿依古丽已经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窄刀,在火上烤着,疼是疼,可疼完能活。

王醒木半睁开眼,听见这话,哑着嗓子说了句:来吧。我王醒木说了一辈子书,什么刀山火海都说过,今天自己尝尝。

阿依古丽没客气。刀尖落在王醒木肋下的伤口上,轻轻一挑。脓血涌出来,黑红黑红的,腥臭。王醒木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上一挺,又落下去,浑身冷汗涔涔。阿依古丽把脓挤干净,又用烧酒冲了冲伤口,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褐色的药膏,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裹住。

这药,是我自己配的。 阿依古丽说,西域的草药,加了几味中原的。三天能退烧,五天能结痂。

陈橹看着她利落的手法,忽然想起孙百草。孙百草给老栓治风寒那天,也是这么蹲在船板上,一边念叨一边用药。中原的药农,西域的刀客,治伤的路数不一样,可那份 手里有活、心里不慌 的劲儿,一模一样。

阿依古丽, 陈橹说,你这一手,跟孙老先生有得一比。

孙老先生是谁?

江南的药农。他配的金疮药,一路救了咱们好几条命。 陈橹说,你要是见了,你俩肯定能说到一块儿去。

阿依古丽没接话,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

第三天,王醒木的烧退了。人还是虚,可眼睛有了神,能靠着骆驼坐起来,喝几口粥。他靠在驼背上,看着两边荒凉的戈壁,忽然说:小子,你想不想知道,我在铁门关看见了什么?

陈橹在他旁边坐下,等着他说。

温家的货,是分批进的。 王醒木的声音还很弱,可一字一句,清楚得很,第一批,铁。粗铁,打成条的,装在麻袋里,一车拉一车。第二批,粮。精粮,白面、小米,一袋一袋码得齐整。第三批 —— 人。

他顿了顿,像是缓了口气,又像是那画面太沉,他得歇一歇才能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