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张掖
作品:《 漕橹记》进了河西走廊,天变高了,地变宽了,风也变野了。
陈橹骑在马上,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麻酥酥的疼。他拿袖子挡了挡,沙子还是往眼睛、鼻子里钻。路两边越来越荒,田少了,草也少了,地上是一片一片的戈壁滩,石头让太阳晒得发白。可往南边看,祁连山的雪顶在半天上,白得晃眼。
这地,真怪。 陈橹眯着眼说,一边是戈壁,一边是雪山。
河西走廊,就夹在这中间。 周铁柱说,有山有水,才有绿洲;有绿洲,才有人。没绿洲的地方,连鸟都不飞。
陈橹点点头。他这双在漕河上看了十几年水的眼睛,到了这儿,看什么都觉得干。嘴唇裂了口子,拿舌头一舔,疼。水囊里的水,越喝越少,得省着。
路上,他们遇见了驼队。十好几匹骆驼,驮着捆得齐整的货,叮叮当当地往西走。赶驼的人见了他们,也不说话,只点点头。陈橹学着周铁柱的样子,抱了抱拳。
可也遇见了不想遇见的人。
第三天过午,前面的官道拐进一道土梁,梁上忽然下来一队骑马的人。七八个,穿着皮袍,挎着弯刀,脸让风沙吹得又黑又糙。他们不赶路,就这么慢悠悠地勒着马,打量着陈橹和周铁柱。
北戎人。 周铁柱压低声音,手不动声色地按在刀柄上,别盯着看,低头走。
陈橹低下了头。他从眼角瞟见那几匹马 —— 高,毛亮,跟他在汉口看见的北戎马一样。他想起马锋的三百一十七个兄弟,就是死在这种马、这种刀下。他攥着缰绳的手指节发白,可脸上什么也没露。
那队北戎人没理他们,看了一会儿,吆喝着马往西去了。尘土扬起来,呛得陈橹咳了两声。
他们怎么也在这儿? 陈橹等他们走远,才问。
河西道上,北戎的人不少。 周铁柱说,有的是来 换货 的,有的是来探路的。这一路往西,北戎的势力越来越重。到了铁门关,就全是他们说了算了。
陈橹没再说话。他想起王醒木,困在铁门关外的破庙里,周围全是这样的人。他得快点找到哈桑。
又走了四天,张掖到了。
张掖比兰州小,可比兰州还杂。绿洲里的城,四面是树,进了城,有水了,有田了,人声也稠了。街上的集市热闹得挤不动 —— 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马匹的、卖药材的,什么都有。回回话、吐蕃话、蒙语、生硬的汉话,混成一锅。
陈橹和周铁柱牵着马,在集市里转,打听哈桑。一个卖葡萄干的老头听他们问,指了指城外:哈桑啊,他的驼队就扎在城南那片胡杨林里。你去看,最大的那个帐篷,就是他的。
出了城南,果然看见一片胡杨林,金黄黄的,像点了一地的灯。林子里扎着几十个帐篷,骆驼拴成一排,铃铛在风里响。最大的那顶帐篷是灰白色的,门口蹲着个少年,正拿一把小刀削木棍。
哈桑在吗? 陈橹走过去问。
少年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答:你们是谁?
从江南来,找哈桑。柳织娘让我们来的。
少年一听 柳织娘,眼睛动了动,起身钻进帐篷。过了一会儿,帐篷帘子一掀,出来一个人。
四十五六岁,花白胡子,深眼窝,高鼻梁,裹着条灰蓝的头巾,穿一件半旧的驼色长袍。他站在帐篷门口,先不上前,只拿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把陈橹和周铁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