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了震泽，往南又走了一天，在一个叫双桥的小镇靠了岸。

周铁柱说，这一带是江南的染坊窝子，河两岸全是染坊，蓝的、靛的、红的，一匹一匹的布晾在竹竿上，像挂了一河的花。可陈橹一上岸就觉出不对 —— 那些晾着的布，大多是新染的，可染坊门口，却冷冷清清，没有生意。

这地方，怎么这么静？ 狗蛋问。

染坊都被温家拿住了。 一个蹲在河边洗布的老妇人抬头，接了句嘴，温家把靛青、柴火、还有染布用的碱，全掐在手里。你不买他的料，就染不成布；买了他的料，染出的布，他又压价收。一进一出，染坊越染越亏，可不就冷清了。

陈橹顺着河岸走，果然看见好几家染坊门口挂着 的木牌。走到镇尾，一家染坊还开着，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是蓝汪汪的染液。一个瘦高的男人正蹲在缸边，一下一下地搅着染液，脸色蜡黄。

掌柜的， 陈橹走过去，你这染坊，还开得下去吗？

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开一天，亏一天。可关了，我这十几个伙计，就都没饭吃了。

温家的料，多少钱？

靛青一担，官价八两，温家卖十六两。 男人指了指缸里的染液，就这么一缸，染出来卖的钱，还不够买料的。可不染，更亏。

陈橹蹲下来，看着缸里蓝汪汪的染液。他不懂染布，可他懂这世道 —— 官价八两的东西，温家一转手卖十六两，中间那八两，就是吸的血。

掌柜的， 陈橹问，你有没有想过，不买温家的料？

不买温家的料？ 男人愣了，那上哪买靛青？

自己种。

种靛青？

靛青是草长的。 陈橹说，我一路从北边来，见过不少人家自己种靛、自己染布。温家掐着靛青，是掐着你们的脖子 —— 可要是你们自己种，他的靛青，就卖不动了。

男人看着他，像看一个说梦话的人：自己种靛？那得多少地，多少工夫？而且，温家能让你种？

温家不让种，你就偷偷种。 陈橹说，种在深山坳里，种在没人管的边角地上。你染坊里这么多伙计，一人开一块地，秋天收一茬靛，够你染一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 陈橹说，我看不惯温家掐着所有人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