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记账
作品:《 漕橹记》船出了苏州,往南走了一天,难得有一段平静的水路。
河面宽,水也缓,两岸是绿油油的稻田和成片的白墙黑瓦。没有追兵,没有关卡,没有急匆匆的赶路。船工们把帆降了一半,让船顺着水慢慢漂。狗蛋和巧儿…… 不对,狗蛋和二狗趴在船头,拿树枝在水面上比划;鲁小鱼靠在桅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渔叉;孙百草蹲在船尾,把药篓里的草药一样一样翻出来晒。
陈橹坐在船头,看着这一船人,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从清江浦出来的时候,船上就十几个人,都是船工。现在 ——
船工有他、老栓、王老六,还有几个从清江浦跟出来的兄弟;铁匠有沈錾、铁蛋、小杏、石头;边军有马锋;药农有孙百草;镖师有周铁柱、大刘、柱子、二狗;盐工有老五和六个盐丁;织户有织户大嫂和一群女人孩子。
他数了数,一百多口人了。
这一百多口人,从清江浦、临清、微山湖、德州、盐场、徐州、苏州,一个一个聚到他这条船上。有拉纤的,有打铁的,有打仗的,有采药的,有走镖的,有背盐的,有织布的。三教九流,什么行当都有。
想什么呢? 老栓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烟袋锅子没点。
在想,咱们现在有多少人了。 陈橹说。
一百多口吧。 老栓说,够开个杂货铺了。
陈橹笑了笑,没接话。
橹子, 老栓忽然说,你爹当年在船上的时候,有个习惯 —— 记账。
记账?
老栓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板,还有一根烧黑的炭条,他认字不多,好多字不会写,就用画圈代替。可该记的,一样没落下 —— 船走了多少天,粮剩了多少袋,哪些人帮过咱们,哪些人欠着账,全记在这块板上。
他把木板递给陈橹:你爹走后,这块板我收着了。现在,该你记了。
陈橹接过木板,上面还有陈阿水留下的刻痕,一道一道,歪歪扭扭,像地图。他翻过来,另一面是空的。
记什么? 陈橹问。
记人。 老栓说,咱们这一路,聚了多少人,都是干什么的,从哪儿来,记下来。还要记 —— 这一路上,谁帮过咱们,谁害过咱们,谁还没找到,谁还等着咱们去救。
孟老头还在牢里,秋后问斩。 老栓的声音低下去,老钱被送去大同了,生死不知。你爹死了,赵四的娃死了,微山湖的鲁大还等着咱们的消息。这些人,都得记着。不然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走。
陈橹握着那块木板,觉得沉甸甸的。他拿起炭条,在木板上画了一道。
这算一个人? 老栓问。
算一个。 陈橹说,从清江浦跟我出来的。
他又画了一道:这个是沈錾,临清火门的。
这个是马锋,宣府边军的。
这个是周铁柱,德州镖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