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多了，粮就不够了。

陈橹把船上的米袋挨个拎了拎，最后一袋最轻，提在手里像拎着团棉花。他解开袋口看了看，糙米只剩小半袋，混着沙粒和老鼠屎。

还能吃几天？ 王老六问。

省着点，三天。

三天。到下一个大码头南阳镇，至少还要五天。而且南阳镇有温家的人，跟独山一样，不能正大光明靠岸。

沈錾在船尾支了个小炉子，孙百草把挖来的野菜扔进去煮，绿莹莹一锅，看着就刮胃。狗蛋喝了一口，脸皱成个包子，但没敢吐，硬咽下去了。

前面有个村子，叫石口。 老栓蹲在船头，烟袋锅子指着远处，我年轻的时候在那一带拉过纤。村里有种地的，能买着粮。

靠谱吗？ 马锋问。

二十年前的事了。 老栓磕了磕烟灰，现在啥样，不好说。

死马当活马医。 陈橹把舵一打，靠过去看看。

石口村离河不远，几十户人家散在土坡上，土坯墙，茅草顶，村口有棵老槐树。船靠在村外的河湾，陈橹带着王老六和鲁小渔上岸，留马锋和沈錾看船。

进村的时候是下午，日头正毒。可田里一个人都没有，地荒着，草比庄稼高。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有气无力的。

老乡， 陈橹走过去，村里有粮食卖吗？

老头们抬眼看了看他，没人说话。

我们按市价买，不白拿。

一个驼背老头开了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没有粮。

一点都没有？

有也不卖。 老头指了指村东头，温家的人刚收过，一亩地收三成。剩下的自己吃都不够，哪有富余。

陈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村东头有个大院子，砖墙瓦顶，跟周围的土坯房格格不入，门口还站着两个家丁。

那是谁家？

地主张大户， 驼背老头吐了口唾沫，温家的狗腿子。村里好地全是他的，我们种他的地，交他的租，他再把粮高价卖给温家。

陈橹没再问，转身往那个院子走。王老六拉了他一把：你干嘛去？

买粮。

那地方能有咱好果子吃？

看看再说。

院子门口，两个家丁拦住他们。陈橹说了来意，其中一个进去通报，不多时出来一个胖子，穿绸衫，摇折扇，脑门上全是油。

买粮？ 张大户上下打量陈橹，市价翻三倍。

凭什么？ 王老六急了。

凭什么？ 张大户折扇一收，凭这十里八乡就我有粮。你爱买不买，不买滚蛋。

陈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行，三倍就三倍。有多少？

你要多少？

十石。

张大户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十石？你知道现在一石粮多少钱吗？ 他报了个价，王老六倒抽一口凉气。

陈橹摸了摸怀里 —— 他们的银子，连两石都买不起。

我们没那么多钱。 陈橹实话实说，但我们有铁。

沈錾打的錾子刀、菜刀、铁钉，还有一些船上剩下的铁料。在这年头，铁比银子还硬通。

张大户眼珠子转了转：铁也行，拿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