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到，伙房的梆子就响了。岳定军从草席上坐起来，掀开门帘，天还没亮透。辎重营的早晨比别的营区安静，士兵已经在搬粮袋，没有操练的号角，只有扁担和绳索的声音。晨雾还挂在棚屋顶上，压着一层土腥气。

他去伙房领活。还是劈柴。斧头柄的触感，闭着眼都摸得到。巩县那三年劈的柴，比这营地里所有人加起来的还多。斧头落下，木屑崩开，松脂的味跟着溅出来。他劈了十几斧，手就热了，疤在掌心被汗焐得发紧。

劈着柴，他看辎重营的布局。东边粮仓，西边马厩，中间是伙房和柴堆。他住的棚屋在最靠边，离营门近，离粮仓远。近营门，便于押走；远粮仓，不叫他沾军需。营门朝东，日出先照到粮仓的瓦顶。

他数了巡逻换岗的时间。约莫半个时辰一次，每次两人，换岗的位置在粮仓和马厩之间。

伙夫经过，看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那个小兄弟在马厩那边，别老往那儿看。”

岳定军没回头，接着劈。

劈了半个时辰，柴堆矮了一截。放下斧头擦汗的时候，他看见铁头从马厩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桶水。铁头经过他身边没停步，水桶的提手在岳定军脚边蹭了一下——地上多了一小片竹片。

岳定军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刻着一个字：夜。

今晚有人来。

他把竹片攥进掌心，接着劈。

午后，张明又来了辎重营，这回空着手。他走到柴堆旁蹲下，捡起一根劈好的柴，翻来覆去地看。

岳定军没停手。斧头一下一下落在木头上。

“临安那边有消息。”张明说，“秦桧复相之后，朝中主战派清了一批。你认识的那个王贵，被调离岳家军，去枢密院当闲职了。”

斧头停了一下。

“还有——你那个木牌的事，有人查过。查到了岳家族谱，可族谱上‘定钧’的名字还在，没被划掉。”

岳定军把斧头立在木桩上：“谁查的？”

“不知道。查完之后，没有再往下查。”张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岳少保让我带句话——你那个图，秦桧的人已经知道在岳家军手里了。”

岳定军的手在斧头柄上按了一下。

张明走到辎重营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用手指在自己胸口的位置点了两下。

岳定军看见了。张明点的是衣领内侧的位置。

有人已经知道你怀里那些东西了。

入夜，岳定军没有睡。他坐在草席上，把九样东西取出来，在黑暗里用手摸了一遍：素帕、账册、诏书、生吴竹片、窄竹片、油布信、麻布碎片、断炭笔、圣旨。数到断炭笔的时候，指腹在笔尖上停了停，又接着往下数。圣旨的绢帛是最后一样，凉，硬，卷边扎手。九样东西的轮廓，在指腹下依次排开。

子时过后，棚屋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不是巡逻的——巡逻穿军靴，这个是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