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军走进中军帐的时候，岳飞正把一支毛笔搁回笔架上。没抬头，只说了一个字：“坐。”

案上摊着岳定军绘的七陵图誊本，图角压着一块石头。帐里的灯芯挑得很亮，墨香还没散，混着灯油味。

岳飞开口第一句：“你去巩县，我不拦你。但有两件事，你要知道。”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布包，推过来：“你这一路，不要露岳家军的路引。这是普通商贩的路引，名字是假的，能用。到了巩县地界，用这个。”

岳定军打开布包。路引纸质粗糙，字迹普通，上面写着个布商，叫“李三”。

“第一件事。你在临安献骨的事，秦桧已经查到了你在巩县的经历，巩县那边有人被问过话。你回去，不要走原来的路。”

岳定军点头。

“第二件事。陈伯安在巩县藏的东西，不只是骸骨和信，还有一份名单。”

岳定军抬头：“什么名单？”

“我不知道，陈伯安没有告诉我。他只托人带过一句话：名单上的人，都是靖康那年没来得及走的人。”

岳飞坐回案后：“你在巩县取信之后，要是能见到陈伯安，替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告诉他——朱仙镇的路，我走过了。”

说完，没有再解释。岳定军也没有追问。

岳定军和铁头离开鄂州北上，走小路，避开官道上的税卡和驿站。铁头骑马在前头，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树、土墙——他在对记忆里的路。山路两侧的草木压着土腥气，马蹄落在碎土上，声音闷。

走了半天，铁头在一棵枯树前停住。树的主干分了两岔，左边那根枯了，右边那根还活着。他蹲下去，在树根处画了一个圈。

岳定军走过去。树根旁边半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道竖线加点的记号。他蹲下来，指腹蹭了蹭，是新的，刻了不到几天，边角的石粉还松着。

铁头站起来，在地上写了一个字：生。

左边枯，右边生。

两人起身接着走。

又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岔路口。左边的路通官道，右边的通山路。铁头蹲下来，在地上画两条线，左边打叉，右边画圈。他指着右边，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近。但。

近，但有东西。

“有什么？”

铁头画了一个小人，手里拿着根棍子，站在路中间。

两人没绕，沿右边的小路走。约莫两里，前面果然有个卡子：三根木头横在路中间，木头后头站着四个人，手里没兵器，腰间都鼓鼓的。横木是新砍的，木茬还发白，架得仓促。

领头的看见他们过来，上前一步：“站住。做什么的？”

岳定军从怀里取出岳字木牌，递过去：“岳家军。去巩县办差。”

那人接过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翻到背面，多停了一下。

岳定军注意到了。他在看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