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岳定军前往伤兵营。手中多了一张油饼。

清晨的伤兵营比傍晚更为安静。咳嗽声稀疏，翻身时草铺的窸窣响动，以及伤兵梦呓之中含糊呼喊姓名的声音。

掀帘入帐。陈九正侧着身子，伸出左手去够案上的水碗。右手悬在身侧，一动不动。

岳定军将油饼搁在案沿，在矮凳落座。陈九瞥了一眼，伸手取过油饼，掰下一块送入口中，咀嚼缓慢。

岳定军望着他左手持饼、左手端碗——右手自始至终没有参与。

“你的右手使不上力？”

“能用力。只是使不上劲。铁丝网刮断了筋脉，接回去之后，只能拿些轻物。”

岳定军在心底将这条信息与密信描述再度比对。陈文吏右手腕是“被人打断，接骨歪斜”。断骨与断筋，截然不同。

待到陈九吃完半张油饼，岳定军方才开口。

“你昨日说阜昌六年见过陈文吏。此后还见过他吗？”

陈九将剩余油饼搁在案上，思索片刻。

“见过。阜昌七年四月封洞那日见了一回。后来——阜昌七年六月，又见了一次。”

岳定军指尖停住。陈九先前未曾提及六月那次会面。

“在何处见到的？”

“通往临安的驿道之上。他往南走，我往北行。擦肩而过之时，他侧了侧身，我瞥见他右手腕的疤痕——歪的。”

岳定军缄默数息。六月，陈文吏封完盗洞之后南下——朝着临安方向而去。

“我想看看你的右手腕。”

陈九将右手伸过来。布条被他自行拆开一半，露出的皮肤上一道疤痕横贯腕内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物撕扯而成。

岳定军仔细审视疤痕走向。并非直线，而是一道弧线，自腕骨下方绕行至掌根。

“铁丝网刮的？”

“铁蒺藜缠在篱笆上，翻越之时手腕挂住了，往下挣脱的时候撕开的。”

岳定军在心底将这道疤痕与“断骨接歪”做了比对。断骨会留下不规则的骨突，刀伤会有齐整的切口。陈九的疤痕既不整齐，也没有骨突。

“你平日用哪只手写字？”

“我不识字。在巩县搬了三年石头。”

岳定军松开手。陈九将右手收回，重新缠好布条。

“你在驿道上见到他之时，他是独自一人？”

“不是。他身边跟着一个人。”

“什么模样？”

“身着便服，未戴冠帽。个子不高，走路之时腰背笔挺。擦肩而过之时，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似寻常百姓。”

“不似普通人，那像什么？”

陈九思索片刻。

“像当兵的。或者曾经当过兵。站姿太过笔直。”

岳定军右手指节在膝头收拢，随即松开。腰背笔挺——与陈九描述秦先生之时用的字眼一模一样。秦先生，陪着陈文吏一同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