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定军被一阵脚步声惊醒。步伐不快不缓。既不同于铁头无声的挪动，也没有周淮安均匀沉稳。帐帘向外掀开。一名身着短甲的传令兵立在门口，腰间悬挂号牌。

“岳少保传唤，前往中军营帐。只身前来。”

岳定军挺身站起。墙角的铁头抬起脑袋，望了他一眼，指尖在泥土写下一字：“问。”

和昨日写下的字迹一模一样。

岳定军摇头。他理了理衣襟，指尖隔着内层衣物，逐一按压衣领内侧的七件信物，件件都在。随后跟随传令兵，走出辎重营。

传令兵选择营地正中的主甬道。在军营之中，行经主道，代表此次传唤属于正式召见。脚下泥土被万千士卒踩踏，坚硬如同磐石。岳定军是第一次踏上这条路。中军营帐的规模，三倍于辎重营帐。帐前竖立一面“岳”字大旗，旗角被劲风抽打，猎猎作响。

传令兵在帐帘侧边驻足，侧身退让。

“请入帐。”

岳定军于帐口短暂伫立一息，并非迟疑，而是调匀呼吸。撩帘迈步而入，眼角余光瞥见帐外左侧立着一人。青布长袍，脸型瘦削，左手攥紧一卷簿册。那人未曾抬头。岳定军走过之后，肩胛骨之间的皮肉发麻，仿佛一道视线钉在了后背。

他没有回头，径直向前。

帐内的光亮，超出岳定军预想。帐顶开设两处通风窗口，日光斜斜倾泻而下，照亮案上铺展的整张行军地图。岳飞端坐案后，左手按住图页边缘，右手捏着一支狼毫。

抬眼的一瞬间，岳定军察觉到那一道目光并非寻常打量，更像是核验。逐项比对，验证眼前之人是否和传闻吻合。视线掠过面颊，肩头，最终，停留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

布条之下，掌心旧疤泛起一阵痒意。

片刻之后，岳飞挪开目光。许久，方才开口。

“你于临安府门外，跪了几日？”

“半日。”

岳飞颔首。指尖轻叩案沿，足够普通人缓步走出十步的沉寂过后，他出声，声调平稳。

“你跪拜的那块青石板，缝隙之中，生有野草吗。”

岳定军的脑海浮现那一处石阶。石缝里孤零零的一株细草，草尖垂挂露水。石板终年遮蔽，时至午后，露珠未曾蒸干。

“有。仅有一株，草尖凝着露水。”

岳飞按着地图的指尖顿住，放下手中毛笔。

“你还记得。那就足矣。”

话音落下，他自案角取来一张素纸，连同一支毛笔一并推到前方。

“写。”

岳定军并未发问书写什么。走上前站定，提笔。岳飞不再留意他，垂首端详地图，全然给予他自主落笔的余地。

岳定军在纸面写下一行短句，写完，将纸张推回案前。

岳飞没有当即阅览。等到岳定军退回原地，才拿起那张字条，匆匆一瞥，折叠妥当，收进衣襟。

“你的字迹，优于周淮安先前禀报。”

收好字条，岳飞抬眼直视岳定军。

“你自临安远道至此。你的言语，能够令朝堂众人短暂迟疑。你来到军营，所求为何？”

岳定军屏息数息。无数个辎重营的深夜，他反复设想过这个问题。可当问话真正来临，那些预先想好的说辞，全都难以出口。

“我前来，争夺时日。”

“争夺什么样的时日。”

“争取您能够领兵出战的时日。”

岳飞的目光在他面庞停留两息，随即移开。视线落回摊开的地图，没有抬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