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者走了之后，苍云镇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长生每天照常在铺子里干活。擦货架、倒茶、给老周头跑腿买烟丝。日子过得像苍云镇门前的青石板路——磨得发亮，一天和下一天没什么两样。

但沈长生知道不一样。门槛上那道符文还在。他每天早上跨出门的时候，眼睛会扫一下那个角落——拇指盖大小的位置，纹路像水流的痕迹，安安静静的。寿元七十二年，一天没变过。

他开始利用这段平静期做一件之前一直没空做的事——探索能力的边界。

他能看见万物的寿命，这一点从醒过来那天就知道了。但看见是一回事，看多深是另一回事。之前忙着逃命、藏东西、对付修仙者，没心思琢磨。现在有了时间，他开始系统地试。

先试距离。

他站在铺子门口往街上望。张屠户的肉铺离他三十步，门口挂着的半扇猪肉，寿元三年——猪已经杀了，肉在腐坏，三年是猪肉放坏了的时间。张屠户本人，寿元四十三年。他站在三十步外看得清清楚楚。数字浮在头顶，像写在一张透明的纸上。

往远了看。镇东头的废货行，离铺子大约两百步。他眯着眼往那个方向望——棚子里的旧货，寿元数字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能看见，但不清楚。数字的边缘毛了，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再远——镇北边的山脚。苍云山脉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他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不是太远看不见，是山体太大、太厚，寿元的数字被遮住了。就像站在一堵墙前面，只能看到墙面的寿元，看不到墙后面的东西。山也有寿元——他能看到山脚裸露的岩石，寿元上万年，但山体深处的数字被挡住了，看不到。

他又试了一个方向——往下。他蹲在后院地上，往脚底下看。表层泥土的寿元，几十年。再往下，土层的寿元变长了——几百年的老土。再往下——他使劲看——大约两尺深的地方，有一块石头的寿元是七百年。三尺深的地方，土层的寿元到了一千多年。

地下越深，东西越老。这一点和他在古玩行的经验一致——越深的地层，埋的东西越古老。

所以他的能力有距离限制。三十步之内清清楚楚，两百步开始模糊，再远就看不透了。隔着墙也看不了——铺子的墙挡住了后院小屋里的东西，他得开门进去才看得到。

再试材质。

他发现一个规律——同样是寿元，活人的寿元和死物的不一样。活人的寿元是浓的，颜色深，数字稳。张屠户的四十三年，王婶的五十一老周头的二十七年，都是实打实的数字，不会跳。

死物的寿元分两种。一种是自然之物——木头、石头、泥土、水。这些寿元数字是淡的，但稳。门槛的杉木三十一年，院子里的歪脖子槐树六十三年，后院水缸里的水——十二天。水也有寿命。十二天之后水就馊了，不能喝了。

另一种是人造之物——铜器、玉器、铁器、陶器。这些寿元数字是深的，颜色比自然之物浓。而且寿元越长的，颜色越深。锈剑一万两千年，颜色深得发黑。灰石头两千三百年，颜色深红。那只金属块一千二百年——现在是灰白色的了，吸完之后颜色淡了。

他还试了一样东西——火。灶台里的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火的寿元最短，只有几刻钟。火烧完了寿元就归零了。但奇怪的是，火越旺的时候寿元反而越短——火势最烈的那几息，寿元数字掉得飞快，像沙漏倒过来。等火弱了、快灭了，寿元反而拉长了，慢慢悠悠地数着最后的时间。

这让他想到了一件事——寿元追踪术。领头的年轻人烧寿元施术的时候，头顶的数字跳得很快。从二百四十七到二百四十三，再到二百三十三。每一次施术都像往火里添了一把柴——火烧得越旺，命烧得越快。修仙者的寿元和火焰一样，用得越猛，掉得越快。

而沈长生自己的寿元，从棺材里醒来时只有三天，吸了玉佩之后变成了十一年。现在吸了金属块的一千零八十年和铜香炉的三百多年，寿元是多少？他看不到自己的寿元——这是他能力最大的限制。能看见万物，唯独看不见自己。就像眼睛能看到一切，唯独看不到自己。

最特殊的是木牌。寿元在跳。一百一十、一百二十八、一百一十五——像一个活物的呼吸，一上一下。但木牌不是活物，它是一块木头牌子。为什么木头的寿元会跳？

沈长生试了很多次。他把木牌放在不同位置——枕头底下、床板上、箱子里、门口。不管放哪儿，寿元都在跳。但跳动的幅度不一样。放在玉佩旁边的时候，跳得最剧烈——从八十到一百五都有。放在离玉佩最远的门口，跳得最平缓——一百一十到一百二十五。

它和玉佩有关系。玉佩的寿元越浓，木牌跳得越厉害。

沈长生把木牌和玉佩放在一起，看了一刻钟。两样东西贴在一起，掌心的温度又升了。他看到木牌的寿元跳到了一百五十，然后慢慢回落到一百二十。像潮水涨了又退。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对，他开始记账了。不是老周头那种算盘账，是他自己的——用一个旧账本，把每天的观察记下来。什么材质的寿元什么样，多远的距离看得清，活物死物的区别。他上辈子做鉴定师的时候就有记账的习惯，每一件过手的古董都记来历、年份、特征。现在他把这个习惯用在了自己的能力上。

记了几天之后，他发现了一件大事。

这天傍晚，他蹲在后院发呆。眼睛无意识地扫着地面——泥土的寿元，几百到几千年不等，看土层的深浅。表层土寿元短，几十年。往下挖的土寿元长，几百年到上千年。

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后院墙根底下。地下大约三尺深的地方。有一个东西的寿元数字，浓得发黑。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数字还在——一万四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