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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路单背面那一行字

作品:《 他们收我的兵,我收他们的当票》

三月十六,戌时,黑水河南岔往南十里,一座废了的烽燧。

三百骑在烽燧外头扎了营,火堆不许大,只许拢成拳头那么大一团。疤三被扔在烽燧底层的土屋里,右腿的箭拔了,军医拿烧酒冲了伤口,用麻布缠了三圈。

军医出门的时候,腿还在抖。疤三咬着一块布,一声没吭,布上全是牙印。

韩守拙搬了个木墩,坐在他对面。岳校尉守在门口,背对着屋里。

贺铁蹲在门外的火堆边,把弓弦拆下来又装上去,装了三回,还是嫌松。老赵递给他半块干饼,他接过来,没吃,揣进了怀里。

「说吧。」

疤三把嘴里的布吐了,喘了一会儿。

「韩将军,你先答我一句。」他说,「白草滩那趟,你们为什么走白草滩?」

韩守拙没马上答。

那是十年前的事,他一天都没忘过。粮车一百二十辆,从朔州后方的粮仓出来,往北边三个大营送。原定走官道,一路有驿站,有烽燧,稳当。出发前一天夜里,路单上多了一行批注:官道有雪崩,改走白草滩。

「兵部加急的改道文书。」韩守拙说,「盖了兵部的大印,我看过。」

「你看过。」疤三点点头,「那你记不记得,那行字是写在路单的哪儿?」

「背面。」

「路单正面是户部批的,盖户部的印,背面那一行,是兵部的?」疤三问,「一张纸,两个衙门,一个盖在正面,一个盖在背面。你就没觉得有点别扭?」

火盆里的炭爆了一声。

韩守拙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又停住。

他那时候三十出头,一路押粮,满脑子是三个大营的马料够不够,路上有没有人眼红。一张路单,他从户部书吏手里接过来,看一眼印,收进怀里,没有翻来覆去地想。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疤三的嘴角牵了牵,牵到一半疼得抽了口气,「背面那行批注,兵部的人没有写过。兵部那年冬天根本没有出过什么改道文书。」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行字,不是兵部写的,是描的。」

岳校尉在门口转过半个身子,又硬生生转了回去。

「描的。」韩守拙重复了一遍。

「跟萧文远描花押,是一个路数。」疤三说,「不过萧文远那年才二十出头,在内库跟着师傅学抄账,他描不了印。描印的,是教他的那个人。」

「谁。」

疤三不答,把头靠在土墙上,闭了闭眼。

「我这条腿,是你们的人射的。」他说,「你们拿了我的车,拿了我的货,我现在只剩一张嘴。一张嘴,得换点东西。」

「你要什么。」

「一碗热酒,一条干净的褥子。」疤三睁开一只眼,「还有,别让我死在你手里,也别让我死在京城的牢里。」

韩守拙看着他。

这个人脸上那道疤,从眼角拖到下巴,在火光里像一条冻僵的蜈蚣。他活得不容易,也杀过不少人,包括今天早上那个二十来岁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