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搁在大人身上是一年又一年的项目报告和审批文件，搁在小孩身上，就是个头蹿了一截又一截，校服换了一身又一身。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大院在周书记的带领下，愣是从一个吃财政饭的老厂子，一步步蹚出了军转民的新路子。虞工领着技术团队没日没夜地攻关，拿下了三个国家级项目，厂区扩了两期，家属楼也翻了新。

大院门口那块写着“团结奋进争一流”的水泥墙还在，漆面斑驳了几回，又被重新刷过，红字比十年前更亮。

九九年的最后一天。

春晚的声音从电视机里倒出来，女主持人的嗓子又尖又嘹亮，穿过整间屋子。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过——年——好！”

“在这辞旧迎新、举国欢庆的日子里，在这即将迈入二十一世纪的美好夜晚，我们欢聚一堂，喜迎新世纪的第一个春天！”

虞母和周母肩挨着肩坐在餐桌前包饺子，面粉撒了一桌子，两人手底下飞快，一个捏褶子一个擀皮，配合得比流水线还熟练。

虞工和周书记被赶到一边打下手，一人一根擀面杖，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一，被各自媳妇嫌弃了不知道多少回。

虞兮坐在沙发上，抱着个方形的抱枕，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颗扎着两个小丸子头的脑袋。红皮筋扎得工工整整，新衣服也是红彤彤的，从领子红到袖口，喜庆得不行。

她盯着电视屏幕一眨不眨，春晚正演小品，观众席笑成一片，她没什么反应，倒是在主持人报下一个节目名字的时候，忽然歪了歪头。

周书记拿擀面杖敲了敲桌子，四下看了看。

“周野那臭小子呢？刚才还在这儿，人呢？”他又看了一圈，“哎？小观也不见了！”

虞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估计跑出去说悄悄话了。这俩孩子，今年都十五了，黏在一起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好说的。”

虞兮的视线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转过来看了看大人们。

“可以谈情说爱。”

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餐桌那边安静了一秒。

然后四个大人齐齐喷笑出来。

周母笑得饺子都拍扁了，虞母拿手背抹眼角，虞工和周书记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小兮什么时候也会说玩笑话了。”周母擦着手上的面粉，笑得停不下来。

虞兮眨了眨眼，没搞懂这有什么好笑的，于是又乖乖转回去看电视了。

屋外。

院子里那盏昏黄的灯泡孤零零挂着，把脚下的水泥地照出一小圈光。

啪。

灯灭了。

虞观站在黑暗里，看着面前一个黑影猫着腰、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蹲到他身边。

“你到底把我拉出来干什么？”

“嘘——”

周野压低了声，嘿嘿笑了一下，他伸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捞到虞观的手腕，两个人面对面蹲着，凑得极近。

虞观抬手推开他的脸。

周野不躲，顺势把脸埋进虞观的手掌心里，蹭了蹭。

“虞观，你手是不是抹脸油了，怎么这么香。”

虞观疑惑，“有吗？”

周野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凑到虞观脸跟前，“不信你闻闻我的，什么味儿都没有。”

虞观一把拍开那只不知道摸了什么的手，“好了，不说手了，说正事。”

周野这才想起来正事，神秘兮兮地让虞观闭上眼。

虞观顺势闭上了眼睛，看看周野想搞什么名堂。

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从棉袄里掏东西，接着是打火机“咔哒”的声音，一次没打着，又“咔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