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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死在你眼底的春风

作品:《 闲泽随笔合集》

李承泽初见范闲时,正坐在自己院中那棵老槐下读《南华经》。春日午后,柳絮飘得满院子都是,落在书页上,他也没拂去,就那么看着。那小范诗仙被太监领进来,一身青衣,眉眼间还有些未褪的少年气,却在行礼时不卑不亢,脊背挺得笔直。阳光穿过枝叶的间隙,在他肩头碎成一片流动的金。

“二殿下。”范闲的声音清朗,带着些许江南水汽浸润过的温润。

李承泽合上书,柳絮便悠悠地飘落在地。“范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笑,眼尾微微弯起,一贯温文尔雅的弧度。可目光落在范闲脸上时,心里却无端地动了一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开,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这人的眉眼,与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轮廓竟有三分神似。他很快压下这不合时宜的念头,抬手示意:“坐。”

那之后,他们见过许多次。朝堂上,范闲站在御史堆里,言辞锋利如刀,指着他门下那些贪墨的官员,一丝情面不留。李承泽坐在御赐的绣墩上,捻着白玉扳指,嘴角含笑,仿佛听的是与自己全然无关的戏文。只有偶尔,当范闲的目光不经意扫过来,他才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里,捕捉到一闪而过的、近乎痛楚的复杂情绪。

“二殿下心宽。”散朝后,范闲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了一句,擦肩而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墨香。

李承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红的宫门后,指尖的扳指凉得沁骨。心宽么?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那里面什么也握不住,除了随时可能倾覆的命。

入夜,范闲立在李承泽书房外的阴影里,看着窗纸上透出的、伏案疾书的侧影。风吹动檐下的铁马,叮咚作响。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窥探着另一个影子。他知道李承泽在写什么——给皇帝的密折,或是给门下谋士的密信。无论哪一种,都可能将刀递到自己心口。

可他还是来了。不知从何时起,白日里那些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到了夜里都沉淀成一种更黏稠、更无法言说的东西。他想起上元节那日,满城灯火如昼,他在最僻静的街角遇见独自赏灯的李承泽。那人没带随从,披着件玄色斗篷,脸被兔儿灯暖黄的光映着,难得卸下了所有伪装,显出几分真实的、近乎脆弱的寂寥来。

“范闲。”李承泽先看见他,没有意外,只是微怔,随即笑了,那笑意里竟有些认命的意味,“又是你。”

满街的喧闹潮水般褪去,范闲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重锤般擂在耳膜上。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宁愿此刻刀剑加身,也不想在这人脸上看到对旁人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切笑意。

“殿下好雅兴。”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了。窗内的烛火跳了跳,李承泽像是有所察觉,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四目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却都心知肚明。

门开了,李承泽倚着门框,衣裳有些松垮,领口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小范大人深夜不睡,来我院里数星星?”他语气轻佻,眼神却沉沉的,压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范闲从暗处走出来,月光一下浇了他满身。他没说话,径直走到李承泽身侧,进了书房。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画,墨迹淋漓,画的是悬崖峭壁上一枝孤梅,嶙峋的枝干伸向虚空。

“画得不好。”李承泽跟进来,随手要掩上画。

范闲按住他的手。掌心相触,两个人都是一僵。李承泽的手凉得像玉,范闲的却滚烫。

“殿下心里有座悬崖。”范闲盯着那画,又像是透过画看着别的什么,“我总怕您哪天就跳下去了。”

李承泽抽回手,退后一步,背抵着书架,架子上的书册被碰得晃了晃。“我跳下去,不正合了小范大人的意?少个争储的对手,你的青云路更平坦些。”

“平坦?”范闲转过身,逼近一步,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幽暗的火,“殿下觉得我在乎那条路?我在乎的是……”

他猛地噤声。在乎的是什么?他不能说。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是万劫不复。

李承泽看着他骤然收住的话头,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嘲弄,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更柔软也更锋利的东西。“是什么?”他轻声问,声音低得像叹息,“范闲,你连自己想要的都不敢认么?”

窗外的铁马又响了一声,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呼吸可闻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自己的倒影。范闲能闻到李承泽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着墨汁微涩的气息。他忽然想,若此刻有一把匕首抵在自己心口,大约也不会比这人看他的眼神更让他觉得疼。

“殿下早些歇息。”最终是范闲先退开,嗓音哑得不成样子,“明日早朝,您参我的折子,我已经看过了。”

李承泽一怔,随即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清朗里带着些破罐破摔的痛快。“怎么,怕了?”

“怕?”范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极长,长到仿佛要把李承泽的模样刻进骨头里。“我是怕殿下您,玩火自焚。”

门在身后合上,李承泽独自站在晃动的烛影里,慢慢敛了笑。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方才被范闲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不合时宜的灼热。他走到案前,拿起笔,想继续画那枝梅,笔尖悬在半空,却久久落不下去。一滴浓墨坠下,在悬崖下的留白处洇开一个漆黑的圆,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想起更早以前的事。那会儿范闲还刚进京,在诗会上喝多了酒,被他扶着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醒酒。少年的头靠在他肩上,呢喃着些含糊不清的话,温热的呼吸扑在他颈侧。月光那么好,好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以为这世上真有可以不必算计的温存。

“殿下……”范闲当时半醉半醒地叫他,声音软得不成样子。

他应了一声,低头看过去,却撞进一双清明得可怕的眼睛里。那里面哪有一丝醉意?全是洞彻的、了然的东西,看得他几乎要狼狈地别开脸。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便被范闲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叶轻眉的事,我总会查清楚的。”少年从他肩上抬起头,月光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侧脸,“在那之前,殿下最好祈祷,自己手上干净。”

那是他们第一次撕破那层温文的面纱。之后便是漫长的、针尖对麦芒的彼此试探与攻讦。可奇怪的是,仿佛从那个夜晚开始,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变质了。原本单纯的朝堂敌对,混杂进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丝线,越缠越紧,勒进血肉,分不清是束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抱。

又过了几日,李承泽在城郊别院设宴,请了几位清流名士,范闲的名字竟也在列。帖子送到范府时,范闲盯着那行风流蕴藉的字迹看了许久,末了冷笑一声,却还是换了衣裳赴约。

席间觥筹交错,李承泽谈笑风生,与座中一位年轻的翰林学士尤其亲近,不时倾身过去低语几句,引得那学士面红耳赤。范闲坐在下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眼神却黏在李承泽搭在学士椅背的那只手上,指节分明,偶尔会不经意地拂过对方的衣料。

酒烈,烧得胃里一阵阵翻滚。范闲捏着酒杯的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胎瓷杯捏碎。他想起方才来的路上,马车经过长街,看见李承泽的车驾停在首饰铺前,侍从捧出个锦盒。他当时还想,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现在看着那翰林学士通红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殿下。”他骤然起身,席上谈笑一静。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李承泽。那人脸上挂着完美无瑕的疑惑表情,眉梢微挑。

范闲举杯,遥遥指向李承泽,嘴角扯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这杯酒,敬殿下。”他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襟,“敬您八面玲珑,敬您……广结善缘。”

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几乎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李承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目光却穿过酒杯上缘,针一样扎在范闲身上。

“小范大人醉了。”他放下杯子,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结了层薄冰,“来人,送小范大人回府歇息。”

“不必。”范闲自己站稳了,向众人团团一揖,“在下确实不胜酒力,先行告退。”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虚浮却固执地不肯让人扶。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瞬,背对着满堂灯火与那一室属于李承泽的热闹,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

“殿下,您的心,分得过来么?”

没等回答,他便掀帘而出。夜风兜头浇下,激得他一个寒噤。酒意上涌,他扶着廊柱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却抽搐着疼。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缓,是他熟悉的节奏。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没有了席间的温煦,带着夜露般的清冷,“你究竟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