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声敲击落下，归零碑里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从碑后。

灰白石面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纸，先鼓起指尖轮廓，随后被慢慢顶破。那根手指通体漆黑，没有指甲，也没有皮纹，只有腕部缠着一圈褪色红绳。

石小满看见红绳，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别砍。”

顾清漪双臂均伤，本来也抬不起断剑。可赵石头的铜槌已经举过头顶，听见这一声，他硬生生把槌面偏向旁边。

轰！

石砖碎裂，黑手却毫发无伤。

同一时刻，各地八百一十二座归零碑都传来惊叫。有人看见孩童的手，有人看见布满针孔的手掌，还有一处碑里伸出的腕骨上，竟挂着半枚早已废止的边军铜牌。

那些手没有抓人。

它们只在碑面轻轻敲击。

三下，停一息；两下，再停；随后长短不一，像许多人隔着一扇极厚的门，争着报出只有自己才懂的暗号。

被押在前院的第四祖看见这一幕，立刻嘶声喊道：“门后无名者已经污染碑体！把九印还回去，重启照路眼，否则它们会借归零碑爬满人间！”

初代第九祖晏归衡也被带到证墙下。他盯着那些黑手，眼神闪烁：“门后之物没有姓名，没有人性，只会模仿活人。不能听，不能问，更不能回应。烧碑！”

“烧碑？”石小满回头看他，“碑里还有八百一十一道待认名痕。你一句烧，就又全没了。”

晏归衡冷声道：“牺牲几百道残痕，总好过开门。”

他说得毫不犹豫。

仿佛碑里的从来不是人，只是一串可以随时抹掉的数。

第五声敲击到来。

黑手又往外探出半寸。归零碑裂纹迅速蔓延，地宫上方也传来沉闷摩擦声，像那扇门正在从另一侧承受越来越大的重量。

这一章的任务有两层：必须尽快阻止门缝继续扩大，同时弄清敲门者到底是谁。若它们真是只知吞噬的无名异物，就要另寻守门之法；若其中有被九祖归零后送进门里的活人，便不能再用一次“为天下好”把他们烧死。

障碍几乎压死所有选择。

照路眼已经闭合，九枚祖印七日内不能共同开审；归零碑主文裂损，不能大范围寻名；沉舟一眼被封、一眼只能辨明暗，左耳失聪，右耳也被白火震伤。门后的敲击却越来越密，八百一十二处碑随时可能同时破裂。

沉舟从地宫抬回前院时，已听不清人声。

可板车落地的一瞬，他的左脚感觉到了震动。

三短，两长，一短。

片刻之后，另一座碑经传讯铜片送来的震纹也是三短、两长、一短。第三处、第四处略有差别，却都不是胡乱敲击，而是按某种固定次序重复。

沉舟抬起左脚，在板车边缘敲了相同的节奏。

笃笃笃——笃——笃——笃。

伸出石小满面前的黑手骤然停住。

随后，它改敲了两短一长。

不是模仿。

若只是模仿，它该原样重复。对方在回答。

赵石头把一只浅铜盆扣在碑脚，让震动放大。沉舟听不见，就把脚掌贴在盆沿，以骨头感受每一次轻响。他先敲一下代表“是”，两下代表“否”，再由老书吏逐句发问。

“你们要杀人？”

两下。

“你们要开门？”

停顿很久，仍是两下。

“你们想回来？”

一下。

前院静了。

晏归衡厉声道：“不能信！无名异物最会骗人，它们说想回来，入世后便会夺身！”

沉舟脚下又敲出一个问题。

“问它们，认不认识归零碑里的八百一十一道名痕。”

老书吏照问。

门后先是一阵混乱，随后八百一十一种不同节律分别落向八百一十一处待认档。每一道敲击只对应一枚名痕，有的急，有的慢，有的敲到一半会停下来，像忘了后续；可当本地籍吏念出档中残存的生活片段，敲击便会立即回应。

南岭一处档案念道：“左肩有烫伤，怕狗，生前会编三股草绳。”

门后一只手转过来。

肩膀尚未伸出，手腕却先用三根黑线编出一截草绳形状。

东陆盐井念道：“边军灶卒，铜牌仅余半枚，回营暗号三短两长一短。”

最初那只挂半枚铜牌的手立即敲出同样暗号。

这些不是门后怪物从此刻偷听来的伎俩。

归零碑里的残痕与门后的敲击像被撕开的两半，一半留在人间，一半被塞进门后。如今重新对上，才第一次成为完整证据。

晏归衡脸色终于变了。

沉舟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地面感到这位初代第九祖后退了一步。

老书吏立刻盯住他：“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那你退什么？”赵石头扛着铜槌挡住去路，“地上有坑？还是你那点良心硌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