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祖站在晨光里，没有躲。

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让那张光滑玉面完整映入公镜。

“一个靠吞食六十四继身活下来的囚徒，也配指认本祖？”

他抬手指向碑阴库里的晏归衡，语气恢复了惯常从容。

“第九人换身，是他自己的邪法。本祖自开界之初便是此貌，十万年未变，正说明我从未借过旁人身体。”

话音落下，云门外其余五名持印祖者纷纷点头。

一张十万年不变的脸，在他们口中反而成了清白凭证。

晏归衡靠在第零摇篮里冷笑，却没有再解释。这个人刚被查出创设强制归位，他的话只能算线索，不能直接当结论。皇都若因为他一句指认便认定第二祖有罪，与九祖过去先定罪再补名字没有区别。

所以眼下任务不是撕脸。

是先证明那究竟是一张活人的脸，还是一件能从不同身体间转移的法器；若脸下另有承载者，还要确认承载者本人是否知情、是否愿意继续戴着。不能因为面具作恶便把面具下的人一并烧掉，也不能让第二祖借一张相同外表，把历次经手全混成“同一真身，无须再验”。

阻碍同样清楚。

第二祖仍握着门外六枚活跃祖印中的一枚，其他五祖与他法脉相连；皇都灯油全空，归零碑替身层又处在六个时辰暗期；沉舟右眼不见、双手不能动、残影也无法预警，根本不可能隔着归界门强摘一张脸。

他们只有晨光和已经取得的旧证。

顾清漪先调出第九祖六十四次继任环。

每次换身，第二祖都以九祖同伴身份站在侧后方见证。六十四幅影像年代不同，有十二幅已经受损，却仍能看见那张毫无变化的玉面。

“看见了吗？”第二祖淡淡道，“六十四世皆为一貌。”

赵石头正要反驳，沉舟的目光却没有停在脸上。

他盯着第二幅影像的肩线，又看向第十一幅的耳后，再看第三十七幅垂在袍外的手。

脸确实一样。

身体却不一样。

第二幅里的第二祖左肩比右肩低半寸；第十一幅双肩齐平，耳后却多一块圆骨；第三十七幅露出的手有六指，到了第四十八幅又恢复五指。若真是同一具不老肉身，骨头不该跟着年代反复改变。

沉舟发不出声音，只用下颌先点公镜中的脸，再缓慢移向影像下方的脚。

顾清漪顺着看去，立刻明白：“叠脸，不叠身体。”

六十四幅影像被重新对齐。

过去所有人都以玉面为中心重叠，当然只能看见同一张脸。如今改以脚跟、脊柱与肩胛为准，玉面后方竟接连显出二十九种身高、十七种骨龄和四种不同性别的身体轮廓。

前院一片哗然。

第二祖的嘴角第一次压低：“旧影受法力扭曲，不足为证。”

“一组旧影不足，那就看你自己的一百零四处共签。”顾清漪道。

八百一十二枚影籍共签里，第二祖经手一百零四处。那些旧印散在不同年代、不同地点，每次落印都要留下见证者面貌与掌骨，以防影籍被旁人冒领。南河祖庙、东陆盐井、北境马场的待认档同时翻到旧印背面，把一百零四张见证拓影送上公镜。

玉面仍旧完全一致。

可第一张拓影的右掌骨龄二十七，最后一张已经换成骨龄十九的左利手；中间还有十一具身体存在战伤断骨，下一份共签时伤便凭空消失。

不是伤好了。

是脸换到了另一具完好的身体上。

卖炊饼的老人仰头看着公镜：“脸一次没换，身子换了这么多，这也叫没借过旁人？”

第二祖没有回答。

他刚把“不变的脸”当作清白凭证，皇都便用六十四次继任影像和一百零四次个人共签证明：不变的只有那件东西，脸后的人早已换过许多回。相同外表不但没替他洗清，反而成了追查转移轨迹最醒目的钉子。

百姓的反应也不止惊呼。

一百零四处旧影籍所在地当场申请重开所有由这张脸单独见证的契约。二十八处被祖庙借“第二祖亲证”占走的水田暂停收租，九座盐井封存换主文书，等承载者身份逐次核清后再定归属。

第二祖的脸终于阴下来。

“凡人看见几道骨影，便敢质疑祖身？”

他抬起第二祖印，玉面表面泛起一层乳白火光。公镜中的身体差异开始被强行抹平，二十九种身高缓慢向同一个轮廓收缩。

“他在改旧影！”老书吏喝道。

其余五祖同时放出祖光，为第二祖遮住晨光。云门前像突然罩下一块黑布，皇都这边没有灯油，六面裂镜上的影像迅速变暗。

硬拼祖力没有胜算。

顾清漪没有让人冲门，只命各地把一百零四份共签原纸放到露天。太阳已经升起，皇都可以被云门遮住，却遮不住南河、东陆、北境与百余处分散地点的天光。

一百零四束普通晨光从不同方向照回公镜。

第二祖抹平一张，另一张便从盐井亮起；压住北境，南河水面又把玉面背后的颈骨照清。其余五祖本想帮他遮掩，很快发现自己每多放一道祖光，就会在对应共签上留下新的毁证纹。

第五祖先收手。

第七祖紧随其后。

剩下三人彼此看了一眼，也悄然退开。

第二祖猛地回头：“共契在身，你们敢退？”

无人回应。

九祖一体又一次在需要共同担责时散得干干净净。

赵石头冲云门喊：“刚才六个人遮一张脸，现在怎么只剩一张脸遮自己了？”

各地笑声轰然传回。

第二祖独自承受一百零四束交叉晨光，玉面边缘终于浮出一圈极细接缝。接缝从耳后绕到下颌，根本不是皮肉生长，而是某种半透明薄膜贴在脸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