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营的两道声音一模一样。

都是孩子。

都是七八岁的嗓音，尾音略哑，说“外面”的时候，会把“面”字咬得很轻。甚至连每句话之后那一下紧张的吸气声，都分不出差别。

一道说别开。

一道说快开。

公议台上的人下意识离第九页槽远了几步。

八宗使者却有不同意见。丹霞使者裴照盯着槽口深处那团不断变化的黑影，眼里掠过一丝亮光：“能完整模仿人声与气息，此物若能收服，用来探查魔宗、审问奸细，皆是利器。”

赵石头看了他一眼：“里面的人都说别开了，你先惦记上怎么用了？”

“真假尚未分明。”裴照负手道，“也可能是邪物故意恐吓，阻止我等救人。”

“那也该先查。”

“等查清，营中人若已死绝，谁负责？”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

可他视线始终落在那团黑影上，从没看过声音传来的另一侧。

太玄功德库中，陆沉舟没有回应任何一道声音。

他先让韩铎把营册母页第九格单独展开。

页角藏着一行几乎被磨平的旧规：

【第九营，隔名营。】

【营内不得互报真名，营外不得以姓名唤之。】

【只送物，不开人门。】

旧规后面还有八十九枚小小指印。

大小不一，最小的还不及黄豆。说明第九营里至少有八十九名活人，且当初封营不是某个主事者替众人决定，而是每个人都留下了拒绝开门的印记。

陆沉舟的任务因此清楚起来。

第一，确认哪道声音来自营中人。

第二，在不开人门、不询姓名的前提下，把他们需要的东西送进去。

第三，弄明白被他们关着的究竟是什么。

阻碍也很明显。

那东西会模仿声音，可能还会模仿记忆。一旦有人带着姓名探入，它便能顺着名字找到现世。更麻烦的是，第九页槽已经被第九席改造过，原本只递物的窄道旁，多了一道可以开启人门的暗扣。

谁若心急扳下暗扣，营里的人和那个东西会一起出来。

“先别说话。”陆沉舟对公议台道，“把第九槽周围三丈清空。所有人收起宗印、名牌和写名的证物。”

裴照皱眉：“连问都不问，如何分真假？”

“先看它怕什么。”

余小灯把两半裂锅重新拼到一起，锅缝漏光，她便用湿泥糊住。新油灯放在锅后，光经裂缝挤成一条窄线，照入第九页槽。

第一道童声安静了。

第二道童声立刻哭起来。

“火要灭了！”

“快开门，不然我们全会死！”

陆沉舟仍不回应。

他让人把灯向左移三寸。

黑影跟着向左。

灯向右，黑影也向右。它不是在躲光，而是在寻找光从哪里进入，像一条隔着墙缝嗅风的蛇。

真正的孩子却始终没有催促。

过了十息，页槽右侧传来三下轻敲。

停顿。

又是两下。

韩铎在母页上找到对应旧记：“三下表示人还活着，两下表示危险未解除。”

这是第九营封闭前就约定的无名报码。

模仿者可以学声音，却不知道没人说出口的旧敲法。

“右边是真的。”季临川低声道。

“至少这一次敲击是真的。”陆沉舟纠正，“别把一条证据说满。”

他让陆长河在页槽旁放下一只空碗，不刻字，不留印，只以木棍轻敲碗沿。一下代表水，两下代表粮，三下代表药。

右侧先回一下，又回两下。

他们缺水，也缺粮。

左侧的模仿者却忽然开口：“药！先送药！这里有人快死了！”

它在猜。

猜外面的人最怕听见什么。

裴照不耐烦地甩袖：“靠敲碗能查到几时？本座以分魂印探入，既不开人门，也不送肉身，最为稳妥。”

陆沉舟抬眼：“旧规写了，营外不得以姓名唤之。分魂印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本座的印，自然有本座真讳。”

“那就别送。”

“一个凡修，也敢指点丹霞秘法？”

裴照刚才的赐名印已碎，正愁没机会找回颜面。他见陆沉舟远在太玄功德库，公议台上又无人境界高过自己，竟不再争辩，屈指便把一枚赤红分魂印弹进第九页槽。

“裴照，丹霞宗火脉长老。”

“今日便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探魂——”

他故意报出全名与身份。

分魂印没入黑暗。

只过一息，左侧童声便不哭了。

“裴照。”

它轻轻叫了一遍。

裴照脸上的得意凝住。

第二息，一只赤红手掌从页槽中伸出。掌纹、指甲、腕间火痣，全与裴照右手相同。手掌落地后迅速膨胀，接着是小臂、肩膀、半张脸。

那张脸也属于裴照。

“本体已探明。”半张脸笑道，“可以舍弃。”

赤手一把扣住裴照脚踝。

裴照惊得声音都变了：“关槽！快关槽！”

“你不是说真正的探魂吗？”赵石头一把抓住他腰带，免得他被拖进去，“怎么探着探着，把自己探成多余的了？”

公议台下有人笑出声。

裴照顾不得脸面，双手死死扒住地砖：“先救我！”

复制体已经爬出半边身子。它借裴照的名，连丹霞火法也学了个轮廓，张口吐出一股赤焰。赵石头侧身避开，后方两名待认者险些被烧中。陆长河抡起刚换的木杠，砸在复制体手肘，木杠立刻被火烫得冒烟。

普通兵器压不住它。

“别打它的脸！”陆沉舟看着镜中火势，“打分魂印！”

分魂印嵌在复制体舌根。

可它的嘴只张开一瞬，便立刻闭紧。赵石头和陆长河一左一右拖住双臂，仍掰不开下颌。裴照被抓着脚踝，裤腿已经拖进页槽，发冠也歪到一边。

“你自己的印，怎么解？”陆长河问。

“以我本命火——”

“说人话！”

“用冷水！”

赵石头的娘从镜墙外拎来一桶洗衣水，兜头泼下。

复制体赤火一灭，本能地张嘴吸气。

余小灯早等在旁边。她将拼好的裂锅往它脸上一扣，无灵灯的窄光透过锅缝，正照进舌根。

分魂印像一只被照见的红虫，猛地向外弹出。

陆长河用火钳一夹。

赵石头同时抬脚，狠狠踹中复制体胸口。

半具裴照倒飞回第九页槽。陆长河拔出火钳，分魂印被扯成两截。复制体伸手乱抓，只撕走裴照一只鞋，随后便被骤然收窄的槽口夹断手腕。

白色手皮落在地上，仍保持着裴照的掌纹。

裴照抱着光脚坐在青砖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闯槽前说陆沉舟不懂秘法，结果自己的秘法给怪物送了姓名、长相和一只火手；最后救他的，却是洗衣水、破锅、火钳和一群他连名字都不想问的凡人。

丹霞弟子想扶他，他一把挥开，低头半天不敢看赵石头。

赵石头把那只被复制体扯走的鞋从槽边勾回来，扔到他怀里：“穿好。少一只鞋不算无名，别回头又让你们八宗给你现取一个。”

公议台的笑声更响了。

陆沉舟没有让笑声拖太久。

复制体虽被打回去，第九页槽却因分魂印污染，暗扣正在自行开启。缝隙从指宽变成掌宽，黑影后方浮出密密麻麻的脸，全在学裴照刚才惊慌的表情。

“关人门，开递物槽！”

韩铎按母页标记找到两处机关。人门暗扣在上，递物槽在下。赵石头、陆长河和几名修桥人用铁钩卡住上扣；太玄功德库这边，季临川则按着母页对应纹路，将功德井旁一条废弃铜管接入第九槽。

铜管只有拳头粗。

人过不去，名字也没有写在上面。

水和粮食可以。

第九营右侧再次传来三下、两下敲击。八十九枚旧指印也逐一亮起。营中人没有整齐喊话，只分别在自己的指印旁留下“不开人门”的回应。

最后一枚回应落下，人门暗扣彻底失去力量。

页槽收拢，只留递物铜管。

清水先送进去，接着是干粮、盐和无字药包。每件东西都不刻归属，不附宗印，只在外面说明用途，由第九营里的人自行取用。右侧敲击声渐渐平稳。

那道真正的童声最后说了一句：“三天后，再敲碗。”

没有姓名。

没有要求开门。

随后，右侧主动断了声音。

阶段结果落定。

第九营确认至少有八十九名活人；人门保持封闭，递物槽恢复，第一批水粮药已送达。裴照擅自探营的分魂印、复制手皮和完整经过被收作证据，证明营中异物能借姓名复制肉身与术法。

代价是第九营暂时无法像其他火营一样直接撤离。为防异物沿声线继续学习，双方约定三日内不再通话，只用无名报码联系。那八十九个人仍要留在危险的营中守三天。

陆沉舟看着被火钳夹回的白色手皮。

手皮上的裴照掌纹正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墨色小字。

陆沉舟。

不是【□沉舟】。

是完整的“陆”。

手皮像知道他缺什么，沿镜片向他伸出一根白色手指。

只要把这块皮贴上问名镜，他被烧残的姓氏也许立刻就能补全。

可第九营里的童声刚刚说过——

里面那个东西，正在学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