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裂开的三百道黑缝里，先冲出来的是锁链。

锁链之后，才是人。

有人浑身覆鳞，有人背生火纹，有人双目猩红；更多人只是瘦得脱形，手腕脚踝被镇魔锁磨得见骨。黑灯给他们贴上的“凶徒”标签太方便，以至于旁人几乎忘了先看他们有没有站稳。

可下一刻，一名覆鳞囚徒张口吐出毒雾，离他最近的海礁瞬间焦黑。

风险是真的。

陆沉舟闻到毒雾里的咸腥，立刻判断这不是主动施术，而是囚徒离开潮牢后，身体无法适应外界灵气的排斥反应。可“不是故意”并不能让焦黑的礁石恢复，附近的人仍必须先撤。

理解原因和控制危险，要同时做。否则同情会变成纵容，恐惧又会变成滥杀。

海边村民吓得后退，秦放带来的镇妖关队伍立刻展开临时防线。他没有下令斩杀，而是按陆沉舟事先写下的“急害先稳”把人分成三层：最外层引导村民撤往高地，中层用黑铁砂和木桩隔出缓冲带，最内层由剑修与会阵的人盯住最不稳的囚徒。

“别靠近！”秦放大喊，“不是抓人，是先别让谁伤到谁！”

顾清漪站在潮牢前，短剑横起。她的剑意尚未恢复，只能斩出极薄的水线；水线落在毒雾前，将其引向无人礁滩。周野带着渔村人打开旧泄潮沟，让黑水往空海湾流，不冲进村井。

陆沉舟没有冲进囚徒中间。

他先拿出总索引，在潮牢外立起三块木牌。

第一块：**谁受伤，报。**

第二块：**谁会失控，报。**

第三块：**谁愿说自己为何在此，报。**

一名满脸刀疤的囚徒看见牌子，吐出血沫：“说了就能出去？”

“不能保证。”陆沉舟道。

“但不说，你只会永远是他们写的那一句。”

囚徒盯着他，忽然狂笑。笑到一半，他体内火纹暴起，整个人像要炸开。两名镇妖关修士本能拔剑，陆沉舟却喝道：“别斩！”

石小七远程传来的药方在索引上亮起：火纹暴走者，先以海水降温、再用盐霜草隔脉，不能强封。

周野带着两个渔民冲上去，用湿网罩住囚徒双臂；秦放以剑背拍断附近锁链，避免火纹顺链传到其他人；顾清漪的水线绕住他胸口，给药童争出时间。

火纹囚徒痛得大吼，却没有伤到任何村民。

半刻钟后，他瘫在礁石上，眼中的红慢慢退去。

“名字。”陆沉舟问。

囚徒沉默很久。

“罗焰。”

石小七的记录板上，隔着千里写下：**罗焰，火纹暴走已稳；自述待问。**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有人报自己手腕的锁链会吸人灵气；有人说每逢潮声便会失去控制；有人只反复说自己饿了。急稳区一点点在礁滩形成，村民仍害怕，却也看见这些人并非全都在杀人。

韩无赦站在城墙上，眼神越发阴冷。

他抬手点向最外侧一名白衣囚徒。

那人一直没有动，甚至主动帮旁边的老人扶住锁链。铁牌上写着：**柳照，屠村，永囚。**

韩无赦的声音传遍海岸。

“陆沉舟，你该先问他。”

白衣囚徒柳照抬起头，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说得没错。”

“我杀过一村人。”

海边刚刚缓下的空气，再次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