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公孙怿对视一眼，暗中传音道:“一会儿你们趁乱将人带走，本尊不便出手。”

公孙怿淡淡的想，说得这么硬气，到时候还不是要依仗倒海楼，不过灵石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毕竟金主花钱了。

“嗯。”

他们此行并非孤注一掷，而是兵分两路，一队由各宗长老坐镇，留守原地护佑大多数弟子，另一队便是眼前诸位。

人数不多，由闻千樾率领，成员既有满腔热血的正道义之士，也有他们这种二混子“邪修”。

放眼全场，除了大乘期的佛君闻千樾与其身侧洞虚期的觉宁堪称战力，其余人等，不足为惧。

而且单凭战力，闻千樾那吃斋念佛修来的本事，在他这个饮血无数的杀手头子面前，根本不够看。

不过佛门心法与魔族秘诀相互克制，怪不得顾砚青要找帮手了。

方泽悄悄凑过来，传音道:“哥，你真要对颜怀月下手吗？要不这单咱别干了吧？”

公孙怿淡淡转头，瞥了他一眼，回道:“不能不干。”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酱醋贵，理由就是这么朴实无华，这单不需要杀人，只需要按照雇主的要求，把人抢过来就完事，简直划算极了。

“我是为你好啊，亲哥！”方泽还试图再劝说一番，“你不是见过无攸仙尊的手段了吗？他要是知道是倒海楼把人趁乱掳走了，等他赶过来，咱们怎么办？”

“倒海楼也不是没得罪过他，蔺含章活着的时候就跟他结过梁子了，债多不愁，你怕什么。”

“那不一样啊……”

“何况这次我们要面对的，远不止无攸仙尊，还有这秘境之主，或许还有……”

方泽怎么想都不对，心悬着，无论如何也撂不下。

打从第一眼见着颜怀月，他的剑就一直嗡嗡响，跟蚊子似的，也不知这剑为什么响，看起来无比胆怯。

公孙怿随便安慰几句:“不要紧，到时候把锅甩回去就好了，顾砚青想把倒海楼也拉进来，搅浑水总要付出些代价。”

方泽不置可否，叹了口气转而说:“还有一点很奇怪，顾砚青绝不会无故对一个‘寻常’弟子动手，哪怕颜怀月容貌的确可取，可他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他偏偏愿意付出这般代价……魔尊究竟想做什么？”

“……你问我？”公孙怿淡淡瞅了瞅对方的脑子。

方泽抽了抽嘴角:“……哦，也是。”

他差点儿把这公孙怿当神算子了。

另一边。

半刻钟后。

笼罩整座洞府的结界已如蛛网般布满裂痕。

闻千樾与洞府中人也对峙暂歇。

“这结界与秘境之主未免有些不符。”陆长青抱剑冷嗤，目光紧锁阵纹。

秘境之主的警告声犹在耳畔，闻千樾却未停手，反而借着阵法动荡的间隙倾尽咒力，一鼓作气将结界轰然击碎。

阵法破碎，余震来袭，地面隐隐开裂，众人脚步摇晃，身体虚浮。

结界终于被破开了。

可闻千樾与陆长青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疑色。

他们曾见过无攸仙尊亲手布下的渡劫期结界，就在内门弟子院秦四月的房门前，彼时众人束手无策。

可眼前这道结界却明显留有余地，仿佛破与不破，从来都在秘境之主的算计之中。

巫梦萝眉心紧锁，语气严肃道:“他是在给我们最后的选择。”

蓝弦阕心中一惊:“师妹何出此言？”

巫梦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秘境之主的剑意已凌驾于渡劫期之上，足见其修为通天。可这结界却设得如此潦草，分明是刻意留出下的分水岭。他在警告，若就此止步，他既往不咎，若再妄图深入，你我的下场便会如这根禅杖一般！”

陆长青顺势看去。

……嘶！

“原是如此！”

蓝弦阕也一阵幻痛，感觉被洞穿、躺尸的人正是自己。

那剑意他也感受到了，他只能说……

自己再练个千八百年的，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队伍中，一云白烟色，着鹤帔道衣的女修目光沉定，忽然指着锡杖严肃道:“此行恐怕是生死之战！秘境之主若真出手，我们连重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你们细看，这里，接触到剑光的地方，这里，慢慢发芽了！”

“……！”

陆长青瞬间飞奔过去，一把拾起锡杖，杖身的大洞中，却有几只脆嫩的鲜芽正迎风摇曳。

女修沉沉道:“很奇怪是不是？会催生出嫩芽是因为天行有数，过满则放，过亏则盈。”

“仅仅一个照面，剑意便将禅杖内的生机悉数湮灭，令其彻底变为死物，即便后续被修补，生气已逝，也无用了。”

“这般极致的死气反而引来了无限的生机，这些嫩芽正是死去的禅杖在枯荣轮转中的……绝处逢生。”

“只是‘禅杖’终归回不来了。”

“剑意如此厉害，我们若要硬闯……便要做好粉身碎骨、神魂俱灭的准备！”

巫梦萝惊奇地睁眼，目光在禅杖与女修身上反复横跳。

“敢问道友是……”

女修猛然回头，语气似乎有些期待，轻声道:“巫道友好，在下御水天，师从寂玄宗太上长老谬赞大师。”

“御家女修……”

“正是。”

巫梦萝若有所思，缓缓阖眼。

陆长青疑惑着开口:“谬赞大师？可是前些天活跃在弟子令上的那位？”

“不错。”

御水天与有荣焉地扬了扬下巴。

陆长青随即面色古怪:“这位师妹，若师兄没记错，你应当刚入门不满一月，你怎么成他弟子了……”

御水天突然被戳破幻想，有些羞涩地撇了撇嘴:“……那夜一叙，谬赞大师简直惊为天人！我心向往之，早晚要找机会拜师的。”

陆长青嘴角一抽，礼貌道:“……好吧，那……那就提前恭贺师妹了……”

御水天把话题扯了回来:“是谬赞大师教了我许多，谬赞大师讲述过许多种类的剑意，其中有一种，就类似如此，因此我才能形容出来。”

“人怎么可以做到他那样全知全能呢？我当时就要拜师的！可谬赞大师委婉地回绝了我，他说自己年纪尚低，资历尚浅，暂时不考虑收徒。实在可惜！希望我有机会活着出去拜师！”

陆长青稍微有点走神，他忽然觉得御水天这股劲儿跟秦四月一定合得来:“一定能的。你在弟子令上叫什么？师兄先加你，一会儿给你介绍个有意思的师姐。”

“好，师妹乃水灵灵萝卜，是也。”

“……好。”

陆长青见檀佛君暂未有令，便忙里偷闲先把御水天推给了秦四月。

御水天正想感谢一番，忽然瞥见闻千樾与觉宁正快步走来，她即刻正色道:“佛君，觉宁尊者。”

陆长青感觉她有点儿分裂。

但还是努力甩了甩脑子，行礼道:“二位尊者！”

闻千樾温和地朝所有人点了点头。

“结界已破，可真正的难题从来不是结界，你可想好了？”

“是，晚辈已有准备。”

闻千樾轻叹，抬手摸了摸陆长青的发顶:“罢了，贫僧自会尽力护你周全。”

希望陆师侄看在这次的份上，给他一个面子，往后少提曾孙。

一行人默契地交换了眼神，步履沉重地向洞口行去。

闻千樾与觉宁打头阵，蓝弦阕牵着闭眼的巫梦萝，陆长青领着御水天、冼灵玉、庄鸿仪等人紧随其后，公孙怿、方泽与易容后的顾砚青也混迹其中。

洞壁散着森然的寒气，将外界的暖日清风一步步逼退。

陆长青每深入一寸，心便往下沉一分，直至彻底坠入冰窟。

洞府内阴湿刺骨，寒气如针砭肌。

怀月师弟本就身子孱弱，又无灵力护体，这般环境于他而言，无异于凌迟。

凭什么？

师弟未曾有过半分错处，难道仅仅是好好活着，在他们眼中便如此十恶不赦吗？

他恨自己无能，没有足够的资格与底气，将人堂堂正正地从炼狱中带走。

或许也恨，自己与世人，无力承受恶业侵袭，才致使无攸师叔被业障吞噬心智，最终让怀月替所有人承受苦果，吃尽苦头，被活生生熬化血肉。

闻千樾也不由握紧袖中的金刚杵，金刚伏魔，乃是无上慈悲，金刚怒目，才能震慑恶鬼，救度世人。

颜怀月上善若水，又是菩萨心肠，佛祖也不忍心他困于魔窟、备受煎熬，若今日免不了一场苦战，菩萨低眉慈悲，想必不会怪自己破戒。

冼灵玉纠结不已，心脏时刻紧着，难以妥善安置。

他其实收到了魔尊的命令，要他不择手段，将颜怀月带回魔界，必要时，引动他亲手喂颜怀月吃下的……醉生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