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黑。

他躺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滚下来的。毯子缠在腿上，他扯开毯子坐起来。后背全是汗，T恤贴在身上。

他梦见了一条龙。不对。他先梦见了奥丁。

奥丁站在一片废墟上。八足天马倒在他脚边，死了。奥丁手里握着昆古尼尔，矛尖上全是金色的龙血。他站在那片废墟上，回头看路明非。路明非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那一只金色的独眼，像是一轮挂在空中的太阳。奥丁张开嘴，他说了一句话，路明非听不见。但奥丁在笑，那个笑很凄凉，很空旷，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跟着他一起笑。

然后天黑了。

像是有东西遮住了天。路明非抬起头，看见一只爪子。很大，比整个天空还大。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比一座城市还大。爪子落下来，踩在奥丁的头上。奥丁跪了下去。

那只爪子踩着他的头颅，把他压在地上。奥丁在挣扎，他的翅膀在扇，银白色的。但那只爪子纹丝不动。奥丁的鳞片碎了，金色的血从裂缝里涌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天上。他的嘴张着，在喊什么。喊不出来。

然后路明非看见了那条龙。

它盘踞在天上，黑色的，身体绕着天空，一圈一圈，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它的鳞片是黑的，暗金色的纹路从鳞片下面透出来，像是熔岩，像是它在里面烧，烧了很久了。它把奥丁踩在脚下，像是踩一只虫子。

路明非看着那条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一张王座，一个少年坐在上面，晃着脚，对他说，哥哥，王就该端坐于王座之上。

可路明非现在看着那条龙。他觉得那句话不对。

王座是冷的。坐上去的人，再也下不来。下来了，就不再是王。他坐得越高，看得越远。可看得越远，越看不见自己。整个世界都只配臣服。可臣服之后呢。跪了一地的人，低着的头，你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他们也看不见你的。

你坐在最高的地方，脚下是整个世界。可你伸手去够，什么都够不到。那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孤家寡人，什么叫高处不胜寒。这些话，路明非以前不懂。现在看着那条盘踞在天空的黑龙，他忽然懂了。

那条龙低下头，看着路明非。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很大，像是两轮太阳。它看着路明非，看了很久。然后它张开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你也是。”

路明非醒了。

坐在地上，后背的汗已经凉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气，喘了很久。窗外的东京还亮着，灯火一盏一盏，很安静，和他梦里的那个世界不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他忽然想，梦里那条龙，踩在奥丁头上的时候，奥丁在喊什么。他听不见。但他觉得，奥丁喊的不是求饶。奥丁在笑，一直笑，笑到被踩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东京的夜，远处有一盏灯在闪，红的，一亮一灭。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穿好衣服，出门。

源氏重工的走廊很长，灯是白的，照得人发冷。路明非走到源稚生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声音，源稚生的，还有源稚女的。

他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又抬起来，敲了两下，很轻，像蚊子叫。

“进来。”

他推开门，门很重，他推得慢，门缝一点一点开。他先探进去半个脑袋，看见源稚生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文件，源稚女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路明非整个人挤进来，站在门口。手不知道往哪放。插兜里，又拿出来，贴在裤缝上，又觉得不对劲，挠了挠后脑勺。

“那……那个……”

源稚生看着他，没说话。

“源……源局长……不是……源……源大家长……”

源稚生还是看着他。

路明非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有一根松了。他想蹲下去系，又觉得不合适，就那么站着。

“就是……那个……绘梨衣她……”

源稚生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