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听潮以剑意开辟的通道，与其说是“通道”，不如说是一条被强行捋顺的“法则湍流”。

青泉和苏晓置身其中，仿佛坠入万花筒。四周是破碎又重组的光影，是颠倒又扭曲的声音，是无数记忆片段与未来幻象的疯狂闪回。若不是两人紧握彼此的手，以神念牢牢锚定对方的存在，恐怕早已迷失在这片无序的混沌之中。

“通道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柳听潮的声音如风中烛火，断断续续传来，“找到蜃龙，无论成否，务必在时限内返回入口……我撑不了太久……”

话音消散在湍流中。

青泉能感觉到苏晓的手在微微颤抖——血星唤灵的后遗症仍在，她的气息虚弱如丝，却强撑着维持清醒。

“坚持住。”他渡过去一股温和的灵力，混合着纪元之钟的秩序波动，试图为她抚平紊乱的心神。

苏晓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却收得更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在这种地方，时间感早已错乱——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平静”的区域。

那是一片……海。

但不是寻常的海。海水是近乎透明的淡银色，平静无波，如同凝固的水银。海面上没有风，没有浪，甚至没有一丝涟漪。天空是一片均匀的、柔和的乳白色，没有日月星辰。

而在海的中央，悬浮着一座岛屿。

岛屿的形状在不断变化：时而如盘龙，时而如卧佛，时而如展开的书卷，时而如破碎的镜面。岛上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但所有景象都蒙着一层薄纱，看不真切。

“遗忘海……蜃龙栖所。”苏晓低语，“据说这里的海水能洗去记忆，让一切归于‘空无’。”

“所以它才追求真实。”青泉明白过来，“因为身处永恒的虚幻，反而渴望触碰真实。”

两人对视一眼，踏上海面。

脚下传来坚实的触感，仿佛踩在镜面上。每走一步，脚下都会漾开一圈微弱的、彩色的涟漪——那是他们自身记忆与情绪的折射。

走了约百步，前方海面忽然升起一团迷雾。

雾中传来一个苍老、疲惫，却又带着奇异魅惑的声音：

“又来了……追求真实的访客。”

雾散开，露出一条……龙？

它的形态极不稳定，时而如真龙般威严，时而如烟雾般缥缈，时而化作老者的模样，时而又变成孩童的轮廓。唯一不变的，是那双眼睛——深邃、沧桑，仿佛看尽了无数纪元的变迁，却又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好奇。

“你们身上……有钟的味道。”蜃龙（暂称之）的目光落在青泉手中的纪元之钟上，眼中闪过一丝异彩，“还有……天机阁的印记，龙族的担保。有趣，真是有趣。”

它的声音直接在二人脑海中响起，没有经过空气。

“前辈。”青泉行礼，“晚辈青泉，此为道侣苏晓。我们前来，是想请求前辈以纪元级存在身份，为我们提供‘文明延续性担保’，以应对‘收割者’仲裁者的评估。”

“担保？”蜃龙轻笑——那笑声如风铃，却又带着无尽的虚无感，“我为何要帮你们？真实与虚幻，生与死，纪元更迭……与我何干？我早已看腻了。”

“因为前辈追求真实。”青泉直视那双变幻的眼眸，“而我们手中的钟，能向最高真实发问。我们的路，或许能触及前辈一直追寻的东西。”

“哦？”蜃龙的身影忽然凝实了一瞬，化作一个白衣老者的模样，盘坐在海面上，“你说说看，我追寻的是什么？”

“是‘存在’的确认。”苏晓忽然开口，声音虽弱，却清晰，“前辈因幻象而生，却质疑自身存在的真实性。您制造无数幻境困住他人，或许并非为了戏弄，而是想从他人的反应中，反推自身是否‘真实’——就像对着镜子做鬼脸，想确认镜中人是自己。”

蜃龙沉默了。

海面依然平静，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小丫头……你很聪明。”许久，蜃龙缓缓道，“但聪明不等于正确。你们凭什么认为，你们的‘路’，能帮我找到答案？”

“我们不确定。”青泉坦诚道，“但这是我们唯一能提供的‘筹码’：允许前辈见证我们的‘提问’之路，甚至……在合适的时候，借钟之力，向前辈心中所疑发问。”

蜃龙的眼睛亮了起来。

“借钟提问……向我心中的疑问？”它喃喃道，“向‘我是否存在’提问？向‘这一切是否只是更宏大幻境的一角’提问？”

“是的。”青泉举起纪元之钟，“钟的本质是‘提问权’。虽然主要提问已经用完，但残余的力量，或许足够为前辈开启一次‘自问’。”

这是一个大胆的赌注。蜃龙若接受，等于承认自己需要外物来确认自身存在——这对一个古老存在而言，可能是极大的尊严挑战。

但蜃龙在沉默片刻后，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海面上回荡，激起无数记忆的涟漪。

“好！好一个‘自问’！”它站起身来，身形再次变得缥缈，“我答应为你们担保。但有一个条件——”

它指向苏晓：“这丫头刚才点破了我一部分心思，我很欣赏。我要她……入我幻境一游。若她能识破幻境核心，自行走出，担保即刻生效。若不能……就永远留在那里，成为我幻境的一部分，如何？”

“不行！”青泉立刻挡在苏晓身前。

“青泉。”苏晓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让我去。”

“可是你现在的状态——”

“正因如此，才更该去。”苏晓看着蜃龙，眼中闪烁着天机阁修士特有的冷静与锐利，“前辈的幻境，本质是对认知与心性的考验。我虽受伤，但神智清醒，道心尚固。这是最公平的测试。”

她又看向青泉，声音轻柔却坚定：“相信我。”

青泉握紧拳头，最终缓缓松开。

“若她有任何不测……”他看向蜃龙，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毁掉这片遗忘海。”

蜃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有胆色。但放心，我只是好奇——这丫头的‘真实’，能承受多少‘虚幻’。”

它抬手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