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页纸，拿在手里没有一亿两千万元重。

新年第一个工作日，我把韩沁发来的《投资主要条款讨论稿》印了六份。装订机卡在第六份的左上角，行政来换钉，我说先别换，这份给我。

纸散开一点，翻得慢。

第一页写交易框架：投资方拟以一亿两千万元取得交割后完全稀释口径百分之二十的权益。对应投前估值四点八亿元、投后六亿元。数字后面跟着三行前提——尽调完成、投资委员会批准、各方签署正式交易文件并完成约定交割事项。

财务把“一亿两千万”圈成蓝色。

“蓝色是什么意思？”唐唯问。

“看得见，不代表拿得到。”财务说。

银行账户没有因此多一分钱。平台结算、恢复销售和渠道回款继续按原节点走，供应商争议款仍按零。会议室里谁也不许把投后六亿元写进下个月预算。

财务又把估值算式摊开。一亿两千万除以百分之二十，才得到投后六亿元；减掉本轮资金，才是投前四点八亿元。它不是公司现在能卖六亿元的证明。若交割失败，整行数字只留在谈判档案里。

第二页是用途。质量系统、供应链账款、渠道恢复与营运资金都能写，新增广告、门店和招聘须经批准后的预算执行。这个范围不算意外，真正让秦舒停笔的是第六页。

投资方提出五人董事会：我方两席，投资方两席，另有一名双方同意的外部董事。年度预算、超过预算一定比例的支出、新融资、担保、关联交易、核心管理人员任免、重大诉讼处置、员工激励和新增品类，都列在特别同意事项里。

“百分之二十，能挡这么多事？”蒋晓慧问。

“持股比例是一层，合同权利是另一层。”秦舒说，“先看每一项挡的是资产被乱动，还是连日常经营也要等对方点头。”

我拿红笔在“新增品类”下画线。若一件衬衫换一颗扣子都被解释成新产品，董事会会变成远程商品群。可若删除全部特别事项，投资方也不可能只交钱、不管关联担保和下一轮稀释。

第七页的优先权看起来温和些。公司出售、清算或发生约定退出事件时，投资方先取回一倍投资款，再按草案写明的方式参与剩余分配。秦舒让财务分别按低于投后估值、等于投后估值和更高价格做水位图。所谓一倍优先不是银行保本承诺，却会改变同一笔退出款先落到谁手里。

下一条反稀释给出调整公式。投资经理用加权方案，附件对特殊发行的排除却不清。员工激励、危机救助和供应商债转会不会误触发，必须在定义里写明。

我们没有把“投资人要控制公司”喊成一句口号。法务逐条标权限、门槛、期限、例外和僵局处理。财务把需要资金方同意的支出代入过去十二个月，发现按草案原文字面，连召回时临时增加外部客服预算都可能等到下一次书面表决。

第九页写创始人。

我须保持全职服务，不得经营竞争业务，重大公开活动和品牌合作需提前报备；若发生欺诈、重大违法、严重损害品牌或未经同意长期离岗，投资方可以启动违约救济。草案还把“对创始人公众形象产生重大不利影响”单列出来，却没有说明由谁认定、给不给陈述和补救。

唐唯看了我一眼：“你家里再发一篇文章，算不算？”

“按这句话，可能有人会主张算。”秦舒说，“所以不能留成谁声音大谁解释。”

我在旁边写：客观触发、证据、程序、申辩、补救期；私人争议与公司违法分开。品牌确实依赖我，这个风险不能装作不存在，也不能把投资人的不舒服变成我的公司违约。

第十二页是回购。

若五年内没有完成约定的合格上市或出售，或连续两个年度没有达到后续文件确定的业绩指标，投资方可要求公司与我共同回购其权益。价格暂按投资本金加年化百分之八的约定收益计算，草案写的是连带责任，没有把我的责任限定在转让所得、持股价值或特定财产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