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衬衫挂得很端正。

白色衣架朝同一个方向，样衣下摆已经熨平，袖口贴着黄色的“待补复核”。它混在三件允许进入下一轮试穿的样衣中间，若不是宋远先看袖口，再看侧缝记录，谁都会以为黄色只是提醒后补一张纸。

“先别动。”他说。

样衣区的人都停下来。我们没有立刻把衣服挂回待检区，先拍下当时位置、标签和周围样品，查从昨晚收工到今早发现之间发生过什么。要查的是这只衣架为什么能替人作决定，抓住一只手解决不了它。

流转表显示，样衣昨天下午完成了两项动作测试，袖口工艺没核，侧缝复核人也没签字。项目负责人把它放在待检架最左侧。晚上保洁要清理地面，一名样衣助理怕溅到水，把几件衣服临时挪开，清理后只凭衣架颜色挂了回去。

她承认，其中一件是自己放错的。

“我以为这件已经过了。”她说，“陈总昨天下午说过‘这一版差不多，可以往下走’。”

会议室里所有人看向我。

我记得那句话。方桂兰当时在问领型，甲版领口已经不会向后顶，我说领型差不多，可以往下走。袖型还要交叉试穿，我也知道。可我没有在那句话后面加“只指领型”，更没有把口头意见写进表里。

助理听见的是创始人准许了一整件衣服。

“你为什么没看放行单？”宋远问她。

“架子上都是下一轮的。以前有些签字第二天才补，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让人把过去一个月的样衣流转记录调出来。十二次进入下一轮试穿，有三次签字晚于样衣移动，其中两次是我先说“可以”，项目组事后补表。没人因此出过事故，反而让“陈总口头说了就能先走”变成一条没有写下来的流程。

这件衣服不是第一件，只是第一件被无签字状态当场拦住的。

样衣助理眼圈发红：“我可以承担昨晚寄出去那件的快递费。”

昨晚项目组按架上状态，已经把同版样衣寄给一名参与者。裁剪台还照这版裁了四件下一轮样，没进量产，但袖口和侧缝都要补核，其中不合格的得返工或重做。

快递已经出城，无法在分拣前拦回。蒋晓慧按研究联系权限给参与者发消息，说明这件样衣版本记录不完整，请她收到后先不要试穿，品牌会安排取回并承担往返。对方问衣服是不是有危险，我们不能为了让她配合就夸成安全事故，也不能说绝对没事，只能把已知情况讲明：现阶段发现的是放行和版号缺项，尚未完成约定核验，所以不应进入外部试穿。

参与者当天还为试穿留了时间。衣服没穿，她的准备成本仍发生了。项目组照原约定结算本次预留时段，重新预约由她决定，不能把公司拿错样的代价变成她免费再等一次。

“费用公司承担。”我说。

“是我挂错的。”

“挂错是你的动作。让一只衣架具有放行效力、允许签字后补、我用半句话越过范围，是公司的问题。”

她仍要写过程说明。承担事实不等于让她用工资购买公司的流程缺口。快递能拦则拦，拦不回就联系参与者说明样衣尚未完成复核，不要求试穿；已经裁下的四件按实际工时、材料和返工结算，不让样衣工免费把错误藏掉。

宋远把“放行”两个字拆成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