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老板姓罗，办公室里供着一尊落灰的招财猫。

猫的右手举到一半，被一摞对账单挡住。罗老板没请我坐，先问宋远：“那八千条到底算谁的？”

“抽样里有工艺问题，按批次复核。版型和推荐错配不能全算加工责任。”

“吴庆来让我把货拉回来返工，返什么？腰拆了还是腿接一块？”

“先别返。退货状态也不支持全量返工。”

罗老板这才看我：“你就是昨晚直播那个运营？”

“前晚。”

“你跟吴庆来说，这批尾款不结，仓库谁爱拉谁拉。我们不会再派车。”

“我今天不替他谈。”

“那你来干什么？”

我把五份试穿记录和宋远的纸样草图放在桌角，没有盖住他的对账单。

“付费打版。做一条坐下、吃饭和走路都不用顾着裤腰的上班裤。”

罗老板愣了两秒，往椅背上一靠：“你有品牌？”

“没有。”

“公司？”

“还没有。”

“订单多少？”

“先做样。样裤通过，预售达到起订量再排产。”

他把材料推回来：“那就是没订单。”

“现在没有。”

“没订单谈什么生产？”

“所以我先付打版费，不让工厂赌我的销量。”

罗老板没被这句话打动。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沓单据，最上面盖着星廊关联采购公司的章。

“去年大促前也是这么说。先做样，主播看中，排期急，让我们备料。货发完，平台回款慢；过两个月又说退货高，要扣质量保证金。最后尾款拖到现在。”

纸上有送货批次、验收签字和一次次顺延的付款日期。具体合同我没有权限看，罗老板也没让我翻，只把对方最近一条回复念出来：“待销售数据核定后统一结算。”

没有日期。

这句我认识。

“是梁志峰签的吗？”我问。

“采购公司不是他名字，直播间可是他的。”

“那就按合同主体追。别因为我以前在星廊，就把账算到我头上。”

罗老板把眼镜推到额头：“你做了七年，不知道他们怎么压供应商？”

“知道排期会压，结算慢。你这份合同和现在欠多少，我不知道。”

“你们在镜头前破十亿，我们给工人发工资还得借周转。”

“我不在镜头前。”

“都一样。”

“不一样。”我把自己的离职确认拿出第一页，只让他看解除单位和日期，“我现在不能替星廊答应付款，也不会拿梁志峰的关系吓你接单。旧账你们依法追，今天只谈新的打版服务，能做就报价，不能做我去找别家。”

宋远站在文件柜旁边，一直没替我说话。他在等罗老板把对我这个“星廊的人”的火发完。

罗老板盯着解除日期看了一会儿，终于指了指沙发。

“坐吧。”

沙发弹簧塌了一边，我坐下时整个人向右歪。桌上的招财猫总算露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