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来苏水味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在逼仄的病房里弥漫。

黄浦江方向沉闷的航弹爆炸声渐渐平息，但日军第一野战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却愈发杂乱。

中国空军对驻沪日军司令部与汇山码头的首轮轰炸，将数百名浑身焦黑的伤兵送进了这处临时救护所。

卫汉生平躺在靠窗的铁架病床上，双臂缠裹着厚厚的脱脂绷带，纱布外层渗出暗黄色的碘伏与少许清亮组织液。

灼伤带来的剧烈刺痛如成千上万根钢针，顺着手臂的神经末梢不断扎入脑髓。

他闭着双眼，呼吸微弱而平稳，胸膛随着窗外透进的闷热夜风起伏。

就在三米外的隔壁床位上，一名穿着海军陆战队军官衬衫的日军大尉正剧烈喘息。

“水……拿我的文件……”

日军大尉的胸口缠着夹板，嘴角溢出白沫，右臂却死死护着胸前那一叠被汗水浸透的网格草稿纸。

那是第三舰队电讯处专门用于破译密码的专用信纸。

“大尉阁下，您失血过多，必须立刻静卧！”

年轻的日本随军护士端着搪瓷托盘快步走来，托盘里摆着两支刚从冷藏箱取出的玻璃安瓿，以及一支泛着冷光的金属注射器。

“混账……放开！”

大尉双眼布满血丝，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这是闸北前线……截获的密电！支那特务处二处前线指挥所的‘双重九宫移位码’……我已经推导出了前八个字的密匙转换表！”

大尉一边喘息，一边将草稿纸往护士手里塞：“长江封锁线……主力集结……立刻叫通信兵送去司令部机要处！快！”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卫汉生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隙。

那张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铅笔推导公式与日文假名对照表。

纸张最末端清晰地写着八个汉字，正是特务处二处前线电台刚刚下达给江防要塞的隐蔽集结指令。

一旦这套推导逻辑送交日军机要处，不出三个小时，二处在淞沪战区乃至整个华东战区的所有电报通讯，都将彻底变成透明的白纸。

前线数万正在调动的国军部队，将直接暴露在日军航空兵与舰炮的精确绞杀之下。

必须毁掉底稿，除掉这个人。

但卫汉生的双手神经被火烧伤，十指浮肿僵硬，连握拳都无法做到，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搏杀。

他的目光在病房内飞速扫视。

床头柜上放着护士刚刚放下的搪瓷托盘。

托盘左侧是两支两毫升装的盐酸吗啡注射液，用于深度创伤镇痛；

而在右侧的金属药盒里，还放着一支用于重度休克急救的无色高浓度氯化钾浓缩液。

在没有心电监护与精细配比的情况下，一旦将高浓度高剂量的药剂快速推入静脉，剧烈的心律失常会在短短几十秒内夺走重伤员的性命。

“大尉阁下，我先为您注射镇痛剂，机要文件我马上通知卫兵来取。”

护士伸手去拿吗啡安瓿，用砂轮切开瓶颈，开始用针头抽取药液。

就在护士背对卫汉生的刹那，卫汉生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闷哼。

“呃……”

他的身体好似承受不住剧烈的高烧与灼痛，整个人猛地向床边翻滚。

缠满绷带的右肘重重撞击在铁床护栏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爆鸣。

紧接着，铁架床带着惊人的惯性，猛烈撞向了护士身后的活动药车。

“哐当！”

药车剧烈晃动，托盘上的空安瓿、止血钳与药瓶稀里哗啦摔落一地。

护士被撞得脚下一滑，惊呼一声向前跌倒，手中的半截针筒脱手飞出，药水洒了一地。

“近卫中佐！您怎么了？！”

护士吓得花容失色。

她知道这位躺在床上的近卫次郎是司令部机要科的高级军官，更是刚刚在大火中抢救重要档案受赏的华族贵族。

如果近卫中佐在医院出事，她根本承担不起责任。

“水……伤口……烧起来了……”

卫汉生额头冷汗如雨，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身体剧烈痉挛。

他的每一次抽搐与颤抖，都完全符合大面积深度烧伤引发的剧烈神经性抽搐反应。

护士慌忙蹲下身去搀扶卫汉生，试图将他抬回床铺中央。

借着护士转身抱住自己肩膀的掩护，卫汉生的左侧小臂看似无意识地在床头柜上方抽动了一下。

他那缠着粗糙硬纱布的手肘外侧，精准地擦过了药盒边缘。

那支未稀释的高浓度急救浓缩液滑落下来，笔直掉进了护士准备给隔壁大尉注射的备用药盘里，压在了被震落的橡胶止血带下方。

“护士！别管他……快把我的文件送走！”

隔壁床的电讯大尉急怒攻心，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喷出的血沫溅满了被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