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二号池仍维持人工监护。

控制室灯火未熄，夜班和早班的人挤在屏幕前。工程师站的远程控制权限被锁为只读，配方修改入口全部灰置。陈远把交接单贴上值班台，红笔圈出三条：现场参数变更双人复核；维护窗口须经厂方和砚安共同确认；备用通讯支路不得复归。

林砚站在二号池外的平台上，晨风带着潮湿的药剂味。

池边阀组、计量泵和短接管上的倒计时都消失了。那些数字从不解释缘由，也不保证以后平安，但这一夜最危险的薄弱环节，至少已被找出、隔离、修复。

许澜从控制楼出来，手里拿着封存清单。

“模块、反向单向阀、旧保温层残片分别送检。现场照片、交换机镜像、控制站任务队列和账户日志都已校验。”她递来一份，“厂方要求上午十点前出阶段处置说明。”

“他们准备怎么写？”

“设备老化叠加历史维护不规范，已完成局部整改，供水恢复稳定。”许澜语气平静，“备用口为何从物理隔离切到在线位，反向阀是谁装的，资产编号为何与云岚那批代采件一致，他们建议等检测结果。”

这份说法并非全错。短接管确实老，保温层确实重做过，备用切换模块也能解释为未闭环的改造遗留。可一旦“局部整改完成”先报上去，追查就会被压成厂内维保问题：原始资料散失，人员调岗，采购记录成为无人愿翻的旧单据。

陈远走出来，脸色发沉。

“厂部要求今天中午前恢复一、二号池远程监视，三天内补齐标识和台账。权限审计写的是后续优化。”他说，“人工监护已占四个班组，北江片区用水高峰又快到了。”

抢修结束后，最容易被“恢复”两个字推着往前走。正常供水、正常报表、少盯一块屏幕，似乎就够了。可昨晚不是偶发故障。

有人知道旧接口的权限边界，知道怎样避开K17许可，也知道什么改动能藏进保温层，躲过常规巡检。对方没有直接碰安全联锁，而是在联锁边缘试探，把风险伪装成老化与误差。

“方案拆开。”林砚说，“运行恢复和证据追查分成两套。远程监视可以部分恢复，控制和配方下装继续隔离。旧接口、维护账号、缓存任务、隐蔽改造点，全部专项排查。”

陈远苦笑：“厂部未必同意。”

“那就别只报二号池。”

林砚回到控制楼，让陈远调出近十年改造台账，又让赵启明整理昨夜拍下的模块标签和短接管尺寸。云岚档案中“恒达代采件”的编号重新放上屏幕，与净水厂库存记录逐条比对。

前十二位相同的，不止那只模块。

六年前北江净水厂应急备件补充，五年前旧城区两座二次供水泵房改造，四年前一所学校的雨污分流与净水设备升级，采购单据散在不同系统，品类也各异：通讯转换器、阀件、接线盒、保温材料、小型控制柜。

相同的是采购批次码。

赵启明盯着屏幕：“这批码原属云岚项目代采序列。项目结束后，剩余物料应退库、核销或以明确调拨单转出，不该这样零散进入别的项目。”

许澜把扫描件并在一起。

“共同经手单位不是供货商，是当年的项目运维总包。后来改过两次名称，主体还在。”

陈远皱眉：“也只能说明物料流转不规范。”

“所以不能下结论，但可以确定排查范围。”

林砚点在那所学校的项目名称上。

启明实验学校。

资料显示，学校四年前完成地下管网、屋面排水和小型中水回用系统改造，位置正处于台风暴雨易受影响的低洼带，校内设有应急净水和生活供水切换装置。档案附页还有一张材料替代申请：因极端天气预警，部分设备到货调整，以等效件替换。

林砚盯着“等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