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夜客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挂着一条暗红色的光带。

但街上比平时热闹。

西街口围了一群人——有人在街角拉了一面布围子，敲着锣在卖艺。一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在围子中间耍一杆长枪，枪头扎着红缨，刷刷地抖着，围了一圈人在叫好。更远一点的路边，几个人蹲在面摊前吃面——穿的是北方人才穿的厚布短褂，说话的口音跟本地人不一样。

陆展元放慢了步子，从人群旁边绕了过去。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都亮了，门口拴着几匹骡马，有人背着包袱从里面出来，又有人牵着牲口往里走。跑堂的端着托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他看了两眼，没有停，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到家的时候堂屋的灯亮着，灶房里有粥的气味。

他推开院门。父亲坐在堂屋的桌边，面前摊着一本账本——不是平日看的书。父亲听到他进来的声音，没有抬头，把账本上的一行字看完了，才合上本子。

过来坐。

陆展元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街上看到了？

人多了。口音不一样。

北边打完仗了。散下来的客商过嘉兴，有的歇一晚就走，有的会多留几天。

父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把碗放下了。

你这几天天天往外跑——那个姓赵的事怎么样了，别耽误了读书练拳

快了。

父亲没有看他——手指按在账本的一行数字上，像是在默算。

这种事自己能办就办，办不了就放。别拖太久。拖久了反而坏事。

我知道。

你半个月没读书了吧。拳也没打。

明天打。

父亲没有再往下说。他低下头，翻了一页账本。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人拍响了。

不是急拍。两下——停——又两下。稳的。

父亲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陆展元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一个人。

四十上下的年纪，穿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衫，前襟和下摆都沾着灰，像是赶了远路。他手里牵着一匹骡子，骡背上驮着两只旧布袋——布袋也落了灰。他看到开门的是一个半大的孩子，没有急着说话，先往院子里面看了一眼——看到了堂屋里的父亲。

然后他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

陆老板，好久不见。

父亲已经从堂屋里走出来了。他走到院门口，看到这个人的时候，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张老板啊，快进来坐。

他把那人请进了堂屋，回头对陆展元说了一句。

你先去吃饭。

然后他关上了堂屋的门。

陆展元站在灶房里。灶台上放着一只碗，粥是热的——母亲留的。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堂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他喝了两口粥，又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

只听到了两个字————从那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把那碗粥慢慢喝完了。洗了碗，放到案板上。堂屋的门还没有开。他没有往堂屋门口走——他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握住了那把石锁的柄。石锁是凉的。他举了几下——不重，但好几天没举了，手臂的肌肉记得那个感觉，又有一点生。

又过了一会儿，堂屋的门开了。

那个穿靛蓝布衫的人从里面走出来，父亲送到院门口。那人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再谈，然后牵起骡子，沿着巷子走了——步子不快不慢，骡蹄在石板路上嗒嗒地响了几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父亲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院子角落里的儿子。

他没有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粥喝了？

喝了。

父亲点了点头，进了堂屋。

陆展元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街上远处还有卖艺的锣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有人在巷口说话——外地口音，像是在问路。这个城跟几天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