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第59天。

睡醒的时候大概中午。

石磊摸飞行员的额头。

烫手，像摸在烧红的铁皮上。

飞行员喘着气，含混地蹦出几个字。

北……别去……

念念蹲在旁边，手里捧着半罐头盖的水，不知道该不该喂。

她抬头看石磊，眼神里有小孩才有的慌张，但没哭。

石磊抽出飞行员怀里的地图。

地图折了好几折，边角磨毛了，有些地方沾着暗色的渍。

血或别的什么。

摊开在地上，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

红圈。

好几处。

有的画得潦草，有的描了好几遍，笔迹很重。

最近的离厂房二十多公里，标注了个箭头，写着什么字，墨水洇开了看不清。

还有一个红圈，就在附近。

石磊盯着那个圈看了几秒。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己怀里。

念念试着给飞行员喂水。

她小手抖着，把罐头盖往前递，水洒出来一些，滴在飞行员的衣领上。

石磊想接过来让她歇着，但没动。

就让念念做点什么。

飞行员猛地抓住念念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念念叫了一声，罐头盖掉了，水全洒了。

飞行员睁开眼，瞳孔散着，眼神不知道在看哪。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快走……他们要来了……

然后手一松，又昏过去了。

念念揉着手腕，红了一圈。

她没哭，低头看着洒掉的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不能再等了。

这个飞行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也不知道他说的话是真的还是烧糊涂了瞎说。

但石磊赌不起。

念念在，他赌不起任何事。

他开始收拾东西。

包装不下。

罐头2罐、半袋子米、盐、腌制的2只老鼠肉、1只麻雀肉。

打火机1盒、1截蜡烛、针线1盒、钳子1把、自制酒精炉1盏、锅1口。

其他的都不能拿了。

念念蹲在角落看着他忙活，小声问。

爸爸，我们要走吗？

那个叔叔呢？

石磊手上顿了顿，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飞行员。

烧成这样，扔在这儿就是等死。

但带着走？

怎么带？

念念他都快顾不过来了，再加个烧得迷糊的大人。

念念，我们救他，已经做了很多，只能帮他到这里。

我们必须离开，否则坏人会跟来。

念念没吭声，站起来走到飞行员旁边。

把掉在地上的罐头盖捡起来放回他手边。

又把自己的小毯子叠了叠盖在他身上。

石磊看着，喉咙发紧。

他没说话，转身继续收拾。

装到一半，听见念念开口。

爸爸，他一个人在这儿会害怕的。

石磊咬着牙，把背包带子勒紧。

他不会怕，他昏过去了不知道。

念念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念念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这孩子最近不怎么哭了，懂事了还是哭不出来了。

念念，咱们得走了。

这个人说过，北边有危险，有人要来。

咱们不能待在这儿。

那叔叔呢？

他张了张嘴。

说不管她心里难受，说管又做不到。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背包放下，走到飞行员旁边又摸了摸他额头。

还是烫，但比早上好了一点？

石磊不确定，是自己骗自己。

他给飞行员喂了两口水。

水从他嘴角流出来，咽下去的没多少。

石磊靠墙坐下来，抱着背包，闭了闭眼。

再待半天，如果飞行员还不醒，那就必须走了。

念念靠过来，小手攥着石磊的衣角。

也不说话，就那么攥着。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影子拉长。

空气里那股闷劲越来越重。

石磊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着飞行员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想着地图上的红圈。

念念睡着了，头歪在他腿上，呼吸很轻。

石磊没睡。

他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傍晚时分，他听见了。

狗叫。

还有人的声音。

有男有女，说话声夹在狗叫声里，越来越近。

石磊立刻把念念摇醒，食指压在嘴唇上。

念念睁眼，没出声，她懂。

他背上背包，拉着念念下楼，打开枯井的石板。

让念念顺着墙上的铁梯子先下去，然后自己下去。

两人吊在枯井中央。

他又从下面把石板移过来盖上。

脚步声进了二楼办公室。

有人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不算凶，但在这地方，声音好不好听没用。

另一个声音，年轻点。

这儿好像有人待过，地上有东西。

他们看见飞行员了。

妈的，这是个当兵的？

第一个声音说。

烧成这样了。

水，他手边有矿泉水瓶。

年轻声音说。

然后是喝水声，咕咚咕咚的，喝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