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外面是立春前最后一场冷雨，风夹着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的。

街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的尾灯从雨幕里划过去，红光一闪就没了。

但顶上人间里面，温暖如春。

空调开得很足，暖风从每一个出风口里往外涌，把腊月底的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大厅的水晶灯还亮着，暖金色的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开业第一天，很成功。

五十多个包间几乎全满。

来的宾客一个比一个有分量，他们对KTV高端新奇的娱乐模式很满意。

有人说：“今天算开了眼界。包间里的环境好，音质好，以后公司宴请、客户接待，就定在这儿了。”

有人说：“吃吃喝喝，唱唱跳跳，这才叫人过的日子嘛！以后节假日都到这里来消遣。”

还有人凑到杨帆耳边，压低声音说：“杨老板，你这个包间够私密，隔音又好，以后谈大单子，带客户来这里，什么都有，简直太巴适了。有些客户难搞，不下血本根本搞不定，这个你懂的噻。”

杨帆笑着点头，一一应对。

有个做建材的老板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杨老弟，你这个地方搞得太好了！我上个月去了一趟广市，那边也有KTV，都没你这个档次高。以后我请客吃饭，第一站蜀鼎，第二站你这里，一条龙到底。”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张总，你请客不得带上我？”

“带带带！都带！”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杨帆从大包出来，走过走廊的时候，碰到一个市里来的处长。

处长喝了点酒，脸上红扑扑的，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杨啊，你这个顶上人间硬是要搞成标杆哦！成都终于有个像样的地方了。以后市里面接待，有合适的，都可以考虑到这里来。”

“呵呵呵，多谢领导关照。”杨帆笑得憨厚。

处长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回了包间。

金学武在走廊上碰见了杨帆，低声说：“帆哥，今天来了不少大人物啊。以后顶上这生意怕是稳了。”

“嗯。”杨帆点了点头。“这种消费只有他们才能承受得了。”

“杨老板，你这面子够大的。”金学武感叹了一句。

杨帆笑了笑，“这也是给他们提供各种办事的场地嘛！”

他知道，这些人的面子不是给他的。是给“顶上人间”这个场子的。

只要今天开了好头，让这些人感受到了夜生活的魅力，后面口碑打出去，生意就不愁了。

今晚的宾客都很满意，但陪客的人就不太好了。

杨帆、柳志洲、罗鹏三个老板，从七点钟宾客进场开始敬酒，一个包间一个包间地走。

五十个包间，每一间进去都要喝，虽然他们尽量的控制，每一杯都只是小抿一扣，但耐不住宾客多啊！

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三个人摇摇晃晃，走路都已经走S线了。

罗鹏最先扛不住，靠在二楼走廊的墙上直打嗝：“不行了不行了……我真的……”

“你一个大男人，喝点酒至于吗？”柳志洲在旁边嘲笑他，自己说完这句话，腿一软，也差点跪在地上。

杨帆赶紧扶住他：“柳大哥，你也不行。”

“哪个说我不行？”柳志洲一把推开他的手，“我还能喝！走，下一间！”

他迈出一步，整个人就往前栽。

杨帆赶紧把他架住，但自己手上也没什么力，撑着墙都没能把他架住，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金学武从楼下跑上来，看见三个人的样子，哭笑不得：“杨老板，你们三个已经醉了，还是去休息一下吧。剩下的我们来招呼。”

“不行……还有两间没敬完……怎么也得进去打个招呼。”杨帆嘴里嘟囔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帆哥！”金学武硬把他往楼上推，“客人都还在嗨皮，你先去歇着。剩下的交给我。”

杨帆被推了三步，终于放弃了。

“那……你帮我看看，三楼VIP那桌的张总……酒够不够……”

“够够够！你去休息！”

金学武叫来几个楼层的男服务员，将他们三人架到了息室里。

休息室里排着几张沙发，灯光调得很暗。

大堂经理刘姐毕竟在国营饭店干过，经验丰富。晓得今天肯定有人要遭喝醉，她早就让人熬了醒酒汤。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姜味和醋味混在一起，闻着就醒脑。

“去，那几个热毛巾来。”刘姐对服务员说。

KTV里本就为客人备着热毛巾，这会儿也派上了用场。

“来，这是醒酒汤，都喝点。”刘姐端着碗，挨个把他们扶起来。

柳志洲被扶起来的时候还硬撑着：“我没醉……我清醒得很……”

“是是是，柳老板没醉。”刘姐笑着把碗递到他嘴边，“没醉就把这个喝了，醒醒神。”

柳志洲喝了半碗，眉头皱成一团：“啥子味道哦……”

罗鹏更干脆，喝了一口直接吐了出来：“刘姐，这汤是拿啥子熬的？”

“醋、姜、红糖、葛根。”刘姐面不改色，“解酒的。喝嘛！”

罗鹏苦着脸，一口气灌完了。

杨帆躺在最里面的沙发上，半眯着眼，脸上烧得通红。

听说他们喝醉了，来了休息室，柳絮也跟着过来了。

她端着一碗醒酒汤，走到杨帆面前，蹲下来，把碗放在茶几上。然后从旁边拿了一条热毛巾，拧干了，轻轻地在杨帆脸上擦。

额头、太阳穴、脸颊、下巴……

她擦得很仔细，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他。

“咋喝这么多……”她嘴里小声嘀咕着，“这不是受罪吗？”

接着，她又给杨帆擦手，手掌上沾了酒，黏糊糊的。

她擦得很仔细，连手指缝都没放过。擦完手，又把他的衣领整了整，扣子扣好了一颗。

杨帆晕乎乎的，任由她摆弄着。

柳志洲意识尚存，躺在旁边的沙发上，掀着沉重的眼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喊了一声：“小絮……”

“爸，你干啥子？”

“给我倒杯水。”

柳絮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拿起暖水瓶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手心里。

“你自己喝吧。”

说完，她又蹲回了杨帆身边。

她端起那碗醒酒汤，一手托着杨帆的后脑勺，一手拿着勺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杨帆半醉半醒，嘴唇动了两下，把汤咽了下去。有一滴汤从嘴角流下来，柳絮拿毛巾帮他擦掉了。

柳志洲又喊了一声：“小絮……”

“爸！怎么了？”

柳絮只是回头问，手却没有松开杨帆，也没过去查看。

柳志洲闭上了眼睛。

见他们都喝了醒酒汤，刘姐便带着服务员去忙碌了，休息室里只剩柳絮一个人守着。

她把杨帆的鞋脱了，给他盖上了一条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了一句：“笨死了。”

不知道是在说杨帆，还是在说自己。

柳志洲的眼睛努力睁开了一条缝。

看到柳絮的眼里只有杨帆，他快哭了。

现在是浑身没力，要是有力，他一定会抓心挠肝。

这丫头……注定要飞了。

他这个当爹的躺在这儿，她看了一眼就完事了。杨帆躺在那儿，她蹲着就不起身。

他在心里捶胸顿足了一番，头一歪，睡过去了。

……

……

不知睡了多久，杨帆才醒了过来。

屋子里黑漆漆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丝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长的裂缝。

他坐起来，脑袋像被人用锤子敲过。宿醉的痛，从太阳穴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他眯着眼，扶着沙发扶手缓了一会儿。

旁边沙发上还有两道身影横七竖八地躺着。柳志洲一只脚搭在扶手上，罗鹏头朝下趴着，嘴里还打着鼾。

杨帆看了看自己躺的地方。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半盆水，旁边叠着一条毛巾。

他愣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不太清晰的画面，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一个女子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热毛巾，在他脸上和手上轻轻地擦。

嘴里似乎还嘀咕着什么“干嘛喝那么多？”“这不是受罪吗？”。

画面模糊，但那个声音却怎么也忘不了。

那人很轻柔，带着一点点埋怨，但更多的是心疼。

即便画面模糊，他也知道那是柳絮。

杨帆甩了甩头，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他走到墙边打开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出满屋子的狼藉。

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碗，地上有呕吐了被打扫过的痕迹，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和醒酒汤的醋姜味。

他走过去，拍了拍柳志洲的肩膀：“柳大哥，起来了。”

柳志洲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

“柳大哥，起了。”

“……晓得……了？”

柳志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费力的撑起身子，看了看表。

“哎哟！咋都睡到中午了？”

“睡得太沉，”杨帆嘀咕着又去推罗鹏，“罗大哥，罗大哥。”

罗鹏从沙发上爬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咋了咋了？散场了？”

“散场，客人早都走了。”杨帆说，“我们都回去洗漱，吃点东西再过来吧！刚开业，这几天都得辛苦一点，在这儿守着。”

“行，都回去收拾一下。”

柳志洲和罗鹏点点头，揉着脑袋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柳志洲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来，深深的看着杨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