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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回风

作品:《 从逃难开始建立泰北家族》

华校后屋那台油印机还热着,门外已经响起胶底鞋擦地声。

披实抱着绿铁皮文件夹进门,先把窗扇掩到只剩一道缝,才把一张新打的议程压上桌:“今夜联席会,只留药箱、路沟、住户清单三项。别的纸,先收。”

桌上原本摆着四叠东西:药箱补点名册、北坡修沟捐数、山上住户清单,还有一叠墨迹未干的夜读会名单。议程最下头那一行刚叫红铅笔划掉,纸毛都翘了。

志远指腹压住那道红线,后颈立刻发凉,汗顺着衣领往里钻。两个月前,这类会还肯让人把话多往前送半步,如今连纸上的字都先收紧一层。

徐淑芳坐在长桌另一头,白衬衫袖口卷到腕上,手边那支旧钢笔蘸满蓝墨。她把四叠纸分成两边,声线压得很低:“活要留,嘴先收。”

门又响了一回。

周启明抱着一捆还带油墨味的油印纸闯进来,蓝布袖套沾着蜡版灰,开口就问:“夜读班这页也撤?”

志远把那捆纸接过去,掌心一下更热。周启明是学堂新来的代课先生,写字快,讲课也冲,前阵子还带着几个大些的学生帮寺里抄药箱名单。这样的人,放在前两年是好手,如今却最容易先叫人记住。

“今夜不摆。”志远把油印纸压进蓝布包最底下,“你带那几个学生回宿舍,灯熄早些。”

周启明喉结滚了滚,还想再说。徐淑芳已经把另一页住户清单抽出来,推到他跟前:“你若真想替孩子们留条路,先把名字收回去。”

屋里安静了两息,周启明终究把手缩回袖口,转身出了门。

披实站在门边没多问,只把绿铁皮文件夹打开一线,露出里头盖了蓝章的便签:“今夜多两位旁听。谁坐哪儿,谁说哪句,都有人记。”

这句话一落,屋里那股热意像叫风从窗缝里抽走了。

志远低头把桌上四叠纸重新分开。药箱补点留,路沟捐数留,住户清单留;夜读会名单压进蓝布包。原本准备一道递上去的两页说明,他也抽出一半,只余下山上常住、替寺里出过工、能对得上旧路条的人名。那些近两年冒头太快、话也说得太直的,全叫他另夹进徐淑芳带来的旧课本里。

他从那叠抽出来的纸里,最上头一页原本是给今夜准备的发言稿。纸不大,字却挤得密,哪几处学堂该添夜灯,哪几家年轻人读完识字班能调去抄簿、补药箱、跑山路,全叫他按轻重排过一轮。前两夜他还觉着这页纸能替华校再往前搭一步,如今只得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旧课本《算术启蒙》里。纸角划过掌根时,他胸口像给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这一步退得不响,丢出去的却是真能叫人记住他的那点东西。

徐淑芳拿钢笔在页角点了两个小圆圈:“陈茂兴那份,让他先念。”

志远抬手抹过额角,指尖全是潮气:“这一让,前头一截路要叫他占了。”

“先把会过完。”徐淑芳把钢笔帽扣紧,“人还在桌边,路就没断。”

暮色压下来时,礼堂里已经摆好长桌。

墙上黑板还留着上周的算术题,前头却换成三只白搪瓷茶缸和一摞公文纸。披实把木牌一块块排开,原本摆在桌首那张“李志远”,叫他往右挪了半尺,中间换成“陈茂兴”。

礼堂里低低一阵响动。

陈茂兴抱着那只黑漆眼镜盒进门时,脚下都顿了顿,随即把长衫下摆一拢,坐到了正中。颂猜来得稍晚,浅卡其外褂扣到领口,黄铜折尺压在茶缸边,入座后一句闲话都没说。跟着他进来的还有两个生脸男人,深色短发,鞋跟沾着城里红土,坐到最后排就把本子摊开。

志远走到右手第二把椅子前,掌心那层汗一直没退。他清楚,这半尺一让,人人看得见。往常这类会,药箱、住户、修路三样都由他起头,今夜他若仍坐桌首,后头那两个记笔记的人多半就先记住他。

他把蓝布包放到脚边,坐下了。

会一开,陈茂兴果然先把华社旧例、修沟捐数、各家常住年头一道念了出来。字句都圆,姿势也好看,像这张桌子本就该由他压着。说到住户清单时,他还特意把眼镜盒往旁一摆,语气比平日更响:“这份册子,志远理得细,我先替大家念个头。”

话头递到面前,礼堂里十几双眼都落了过来。

志远喉头发涩,背上那层汗却慢慢凉了。他只把缩过一轮的清单推上去,声音压平:“先按常住和出工两列走。药箱补点、北坡路沟,眼前要用得上的人先记明。”

后排那两个生脸男人一边听,一边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