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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寺庙

作品:《 从逃难开始建立泰北家族》

1956年,李家的日子比刚到美斯乐那两年更像日子了,反倒也更叫人心里不安。

茶苗栽下去以后,坡上总算有了盼头;李志远进了兴华学校,家里也像多出了一条路。可刘敏芝心里那根弦,并没有因此松下来。她看着大儿子天不亮就挑水、上坡、上学,晚上还要借着火光抄字;看着巧珍一日日长开,已经不再是跟在她身后只会低头干活的小丫头;又看着志勇病根还没退净,跑急了便要咳,咳红了眼圈也不肯认。

三个娃娃都在她眼皮底下长,可越长,她越觉得他们不会一直拢在一处。

这念头她没敢往深里想,只是一日日把话咽下去,把手上的活做得更快些。

那阵子她照旧去赶集,背着竹篓卖饵丝、米团,也带些草药和针线。坡下有几个泰人妇人常来她摊前,起先只是指着锅里冒热气的东西比画,后来来得多了,便一边笑,一边慢慢教她说话。哪个是盐,哪个是米,多少钱,明日还来不来,娃娃几岁了,一句一句,都从嘴边硬磨出来。

李德厚学这些慢,听两遍就皱眉,说舌头打不过弯。刘敏芝却不一样。她本就记性好,认人也快,集上听过一次的话,回到屋里还能在心头转好几遍。她晓得,在这地方,光会跟自己人说话是不成的。要站稳脚,早晚得把本地人的门朝哪边开,也摸清楚。

有一回赶完集,那个常来买米团的泰人妇人指着山那头,冲她招手,又把双掌合在胸前拜了拜。刘敏芝起先没懂,后来才明白,是叫她明日一道去寺庙。

她当晚想了想,还是应下了。

倒不是她忽然信了佛。她只是觉得,集上人多嘴杂,人人都在算钱,在换东西,在赶活路;若有个地方,能叫人把鞋脱在门口,把声音放低些,把买卖先搁一搁,也许就能听见些别的话。

明日一早,她拿了几根香蕉,一小包糯米,又扯了块干净布把东西裹好,跟着那几个妇人往山那头走。山路让夜里的露水打得发滑,草叶扫在裤脚上,凉津津的。走到半坡时,先闻见一股淡淡的蜡味和香火味,再往前,才看见树林后头露出一截屋檐,檐角挂着小铜铃,风一过,细细地响。

寺庙不大,白灰墙,旧红瓦,院里扫得极净,连落叶都堆在一处。几个小沙弥提着水桶从后头过,赤着脚,走路轻得很。门口摆着供花和果子,妇人们到地方便自顾自脱鞋、整衣、合掌。刘敏芝慢了一拍,学着旁人的样子把鞋放到门边,手掌并到胸前时,总觉得别扭,像刚到美斯乐头一年学着用泰人的法子打招呼一样,哪哪都不顺。

可没人笑她。

一个圆脸妇人看她笨拙,便伸手替她把手肘往里拢了拢,又教她低头。她听不全对方说的泰话,只能看动作照着做。那妇人说一句,她跟一句,舌头绕不过来的地方,就咬着牙慢慢学。学错了,旁边几个人低低笑两声,也不是笑话,倒像在哄她。

进了大殿,里头比外头更凉。佛像金身不高,供台前点着几盏小灯,火苗安安稳稳的。檐外的风、路上的泥、集上的吆喝,好像一下都隔远了。刘敏芝站在门边,忽然想起这些年一路逃难、渡江、进山、开荒,耳边总是乱的:哭声、枪声、咳嗽声、锅铲声、讨价还价声。她竟许多年没这样安安静静站过了。

她没求什么,只是跟着众人一道跪下,又一道起身。地砖凉意透过膝头往骨头里钻,倒把人心里那股浮火压下去一点。

从寺里出来后,几个妇人没急着走,坐在院边树荫下分供果、理花、折香蕉叶。刘敏芝也蹲过去帮手。她手巧,学什么都快,看两眼便晓得怎样把叶子折得不散。那些妇人见她利索,话也多了起来。一个说自家男人要找人帮着挖沟,一个说坡下谁家女儿发热不退,一个说过几日要做供饭,问她会不会做点不一样的吃食。

刘敏芝一边听,一边慢慢把听懂的话捡起来,再拿自己会的东西去换。

有人说孩子身上起疹子,她便说山上哪种草捣碎了能止痒;有人说针脚开了,她当场把人家的衣角补齐;有人问她明日还来不来,她便用新学会的那几句泰话慢慢答。说得磕绊,意思却到了。几个人听懂了,笑着点头,又把词一句句纠给她。

她忽然明白过来,寺庙跟集市一样,也是在走人情;只是集市上谈的是钱和货,寺庙里谈的是孩子、病、活计、谁家需要帮手。鞋脱在门口以后,人倒更容易把心里的门打开。

她后来便去得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