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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望见云南

作品:《 从逃难开始建立泰北家族》

李德厚是听见前头有人喊“看见云南了”时,才猛地抬起头的。

那时他正弓着腰,肩上扛着一袋炒面,脚底下是被人踩烂的山路。春天刚过,缅北山里还是一脚泥一脚水,路边的草叶上全是冷露,裤腿擦过去,没走多远就湿透了。前头抬门板的,后头牵骡子的,中间夹着背锅背娃的女人,乱糟糟拖成一条长蛇,顺着山梁往北挪。

自打孟棒那场炮火过去后,营里提心吊胆地熬了大半年,后来又开始往北动。后头做饭的、挑粮的、抬伤的,都得跟着走。李德厚不想去,也由不得他不去。名字一记上,米袋子一压到肩头,人就算上了路。

出发前一晚,刘敏芝蹲在火塘边,把最后一点干米炒了,掺着盐巴和捣碎的辣子,包成两个小布包,一个塞给他,一个塞进志远怀里。

“路上莫乱吃生水。”她叮嘱,“真饿急了,就捏一口含着。”

志远抬头问:“爹,我们这是要回克了?”

李德厚看了他一眼,没应,只把布包往他衣襟里塞紧些。

巧珍在一旁抱着志勇,听不懂大人的话,只晓得“云南”两个字,眼睛一下亮起来:“给是回家?”

刘敏芝手上顿了顿,把散下来的头发掖到耳后,低声说:“先走路。”

这一路,人人嘴里都在说云南。

有人说前头的人已经摸到沧源一带了;有人说山那边有寨子换了口风,肯给路、肯给粮;还有人说,再往前挪两天,就能看见真正的云南山。那些话一阵风似的,从队伍头上吹到队伍尾上,吹得人心口发热,连走路都像轻了两分。

可李德厚心里并不轻。

他走过这条旧路的一截。年轻时候跟马帮跑道,见过保山往北的云,也见过缅北山里的雾。山和山其实长得差不离,远远看去,都是一层压一层的青。可他偏偏分得出,哪一边的风里有松脂味,哪一边的土腥气更冷,哪一边的鸟叫落下来,会叫人想起龙陵老屋后头那片竹林。

这天晌午,他们翻上一道高梁,风忽然大了,云也被吹开一角。前头的人齐齐停住,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有人把手搭在眉上往北望,有人咧开嘴笑,也有人一句话没说,眼泪先下来了。

李德厚把米袋从肩上卸下来,喘了两口,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北边群山后头,露出一片更淡的天。天底下是连着的山影、寨子、田埂,还有一道被风吹得发白的河沟。离得远,看不清人烟,只看得见那些山的起伏和颜色。可也不知为什么,他只看了一眼,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

那山势,像极了龙陵那边。

他想起出门那夜,自个在祖宗牌位前念过的那几句老话;想起被他一刀劈开的木牌;想起怒江边翻涌的黑水;想起刘敏芝抱着娃站在雨里,嘴唇乌青,却一句怨话没讲。他一路都不敢多想,像把那些旧事压在石头底下,可这一眼望过去,石头忽然叫人掀开了。

志远也看见了,声音都发颤:“爹,那边就是云南?”

李德厚喉头动了动,半晌才嗯了一声。

巧珍伸手指着北边,笑得像要跳起来:“我看见我家了!”

没人笑她。

连平时爱插科打诨的老王都只咂了咂嘴,蹲在路边,捧着破水壶,半天没喝下一口。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冷,一点潮,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草木味。那味道并不真像家,可李德厚鼻子一酸,差点当场把眼闭上。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有人往回跑,边跑边喊:“莫站着!往下走!快些!”

队伍一下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