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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劈牌位

作品:《 从逃难开始建立泰北家族》

天亮得很慢。

龙陵的冬天,太阳要磨蹭到七点多才从山梁后头探出半个脸。那一线灰白磨了大半个时辰,才变成一抹淡橘色,像是老天爷也不愿意照看这一天。

李德厚一夜没睡。

他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盯着灶膛里那堆灰白色的粉末。牌位烧完了,火也灭了,灶膛里只剩一层薄薄的灰。他伸手拨了拨——什么都没有了。十几代人的根,就在这一堆灰里。

他用铁铲把灰铲了出来,撒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

刘敏芝已经忙了大半夜。家里能带的东西翻了个遍,最后理出来两个包袱、一个背篓——三个孩子的棉衣棉裤、一包草药、半袋炒面、两包茶叶、一小罐盐、一口铁锅、几把干苞谷、三双草鞋、一卷麻绳。银元她早就藏好了,六块袁大头和十几块光洋缝在棉袄夹层里,贴着心口,走路时能感觉到它们硌着胸口,一块一块的。那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铺子里还有半柜子盐巴、几匹粗布、一坛苞谷酒。地里还有过了冬的油菜苗和两垄萝卜。猪圈里两头猪,再养两个月就能杀年猪了。

都不要了。

她在堂屋里最后转了一圈。条案上的锡烛台是婆婆传给她的,墙上那幅松林是公公在世时请人画的。她摸了摸,回到灶前,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架上铁锅,舀了水,抓了两把米下去。

整哪样?李德厚在后头问。

煮锅米汤。走之前让娃娃们吃口热的。

李德厚没说话。

水开了,米在锅里翻滚,白色的米汤泡沫一圈一圈地冒出来。整个灶房都是米汤的味道,稀薄的,带着一点点甜。这个味道闻了几十年了。

但今天是最后一锅。

李德厚推开里屋的门。

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屋里照得灰蒙蒙的。志远睡在床沿上,一条腿搭在外头。十岁的孩子睡觉警醒得很,他刚伸手推一下肩膀,志远就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起来。不要出声。

志远眨了眨眼,看到了父亲的脸——一整夜没睡,胡子拉碴,腰间别着那把柴刀。十岁的孩子什么都懂。他没问为什么,翻身下床,蹲在地上穿鞋。

去帮你娘把背篓背上。

巧珍缩在被窝里蜷成一团。六岁多的小孩,瘦,长得好看,鹅蛋脸,眼睛大。李德厚弯下腰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巧珍迷迷糊糊睁开眼,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手凉凉的,跟猫爪子似的勾在他后脖颈上。

他把巧珍递给跟进来的刘敏芝。

穿厚的。把那件红棉袄穿上。

巧珍迷迷糊糊问:克哪点?

克远一点的地方。

六岁的孩子不知道是多远。她只看见天还没大亮,爹的脸很难看,她娘低着头给她系扣子,系到第二粒时,手指连着滑了两回。

最难弄的是老三。

志勇窝在床角,小脸烧得红扑扑的,鼻子底下糊着一层干鼻涕。他这几天一直在发烧,刘敏芝用草药压住了最凶的那一阵,人还是蔫蔫的,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小苗。她把手探到儿子额头上,还在烫。咬了咬牙,把志勇裹进一条旧棉被里抱起来。

走得动?李德厚问。

走得动。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硬,像是在跟谁赌气。

一家五口在灶房里喝完了最后一碗米汤。

米汤很稀,能照见人影。李德厚端着碗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刘敏芝一边喂志勇一边自己喝,志勇不肯吃,她用调羹一勺一勺往嘴里灌,灌了半碗。巧珍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捧着碗,喝一口抬头看看爹,再喝一口看看娘,不说话。志远最后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