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虞家
作品:《 藏锋之路》那扇窗开在二楼,窗框是很老的柚木,漆色已经有些发暗了,但木质本身的纹路还清晰得像刚从匠人手里出来时一样。窗台边沿放着一片极薄极透的羊皮卷残片,被一颗极小的玉质镇纸压着。镇纸很旧,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但被磨得很光滑,显然常年有人把它从这片羊皮卷上拿起来,再轻轻放回去。窗台上还搁着一小盆铜钱草,叶子极绿,在风里轻轻点头。
顾执收回目光的时候,陆九幽也正抬头看那扇窗。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都注意到了那个细节。会所请柬来得客气,可他们这一路被人追杀惯了,进任何一扇门之前,已经习惯先看高处、先找暗处。那扇开着的窗没有藏人,也没有窥孔,只是一个爱读书的人白天透气用的。但他们仍然不打算松懈。
管家在前面引路,步子不疾不徐,始终和他们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穿过门廊,里面是一间极宽敞的堂屋,光线从两侧高窗落下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格一格温润的光斑。堂屋正中摆着一尊极旧的铜炉,炉里没有点香,却有很淡的龙涎香气从某处角落里飘过来。堂屋往东有一条窄窄的廊道,廊道一侧是木格窗,另一侧的墙面上挂了几幅旧字画。那些字画没有落款,没有钤印,像是自家练笔的东西,字却写得极稳极厚。
陆九幽多看了其中一幅。那是一幅极短的条幅,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其静如山。”笔力极沉,但每一点的收锋都收了三分,锋芒不露。何曼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别看了,走吧。
陆九幽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才跟上去。
虞家的佣人在廊道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后是一架旧式楼梯,扶手被用得极光亮,踏上去时只发出很轻微的木头承重声。楼梯口处站着一个老妇人,穿一件极干净的青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朝顾执等人微微福了一福,没有说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上了二楼。廊道比下面更静,木地板擦得发白,墙角处几盆兰草开得正好。空气里除了极淡的墨香,还有些旧纸旧卷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海风从窗子里吹进来的潮气。管家在最前面走,最后停在一扇半开的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小姐,客人到了。”
门里有人说:“请进。”声音很轻,像是不愿意把满屋子纸卷上的灰尘惊起来。
苏清瓷当先进去。林晚跟在她身后,再后面是顾执、陆九幽、何曼、封尚杰、孙小小。金凡在进入虞氏公馆之前就与他们分开了,留在了外围那条林荫道上做远程监控。他带了一台便携式信号基站,能同时覆盖公馆东南两个出口和西北角靠近银杏林的一段矮墙。按照事先说好的,如果超过约定时间还收不到他们的安全确认,他就会按预设路线潜入。
书房很大。靠北和靠东的两面墙全是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的书架。那些书没有按现代图书馆那样齐齐整整地分类,而是一摞一摞地码着,有的书脊朝外,有的只露出半截,还有些卷轴横放在书架最上层,边缘用极细的布条系着。书脊上贴着的许多标签已经旧得发脆,上面的字有些是楷体,有些是小篆,还有一些是顾执一时也认不出来的古体。靠近窗口的地方摆着一张极长的书桌,桌面上摊着好几本翻开的古籍和手抄本,几支毛笔架在笔架上,旁边是一方旧砚和半碗清水。一个小香炉正燃着一线极细极淡的烟,烟在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虞婉清就坐在书桌后面。
她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年轻,大概十七八岁,身形极单薄,穿一件月白色的素色长裙,袖口微微挽着,露出一小截瘦而白的手腕。头发很长,没有梳任何繁复的发式,只用一根极朴素的木簪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侧垂下来,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五官很清冷,并不惊艳,是那种越看越觉得干净的长相。眉宇间透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不是世故,也不是冷傲,而是一个在旧纸堆里泡了太多年的人自然而然养成的那种静气。
她正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听见门响,不慌不忙地把那支字写完,才把笔搁在笔架上。然后她抬起头来,目光极清,从进门的每一个人脸上掠过,落点很短,却并不闪躲。那目光像一潭极深极静的水,你投一颗石子下去,也未必能听到回响。
“请坐。”她说。语气和刚才请他们进门的管家极像,只是更年轻,也更有一种不自知的从容。
书桌对面已经摆好了几把旧木椅,并不是刻意排成会客的样子,但每一把都放得正好。众人依次坐下。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显得局促。虞婉清将面前一本极旧的手抄本合上,又把散落在桌面的几页纸归拢到一侧,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接下来的谈话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那份羊皮卷,是你们在夜宴拍卖会上拍到的。”她开口,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何曼没有接话,只是极轻地挑了一下眉。虞婉清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书架旁,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极旧的手抄本。那本书没有书脊,是散页装订的,线已经快磨断了。她捧着书走回桌前,翻开到某一页,把书转过来推向他们。
页面泛黄,边角有几处虫蛀,但字迹极清。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古文字,每一组都做了对照。有些字旁注了极小的蝇头小字,字极小,却并不潦草。顾执看了一眼,认出其中几组正是他以前在某些遗迹中见到过的残缺铭文。
“我从小没有别的长处,只是喜欢这些旧东西。”虞婉清说,“这次请各位来,一半是因为你们手里那份羊皮卷,另一半,是我自己有一点私心。”
